“白马关已经换了守将。”
斥候将夺职告示交到沈昭手中,告示盖着完整的青州刺史印,罗继恩被定为勾结外州,崔琮奉刺史手令接掌关城,守军昨夜已经换过一次岗。
“完整官印已经作废,白马关却未必收到缺角印的新规,严府选在今日动手,算准四州军会拖住州府驿路。”
陆言风检查告示墨迹,纸是青州军驿常用的硬麻纸,落款笔迹也与方如海相近,只有官印缺角这一处能够证明文书为假。
袁恪的五名亲兵看完告示,其中一人开口问道:“罗将军既然还在关内,守军为何肯听崔琮调遣?”
“崔琮手里有州府告示,关外又有禁军接近,守军若不听命,便会被写成罗继恩同党。”
沈昭把告示还给斥候。
“关内有多少人知道新印规?”
“白氏仓栈昨日收到商盟急函,管事带人封仓时被崔琮扣下,东门也不许商旅出入,消息应当还没有送进军营。”
“若从正门叫关,崔琮会先杀罗继恩,再把我们拦在禁军前面。”
陆言风展开商盟仓图,东门药仓紧贴城墙,运药小门只能容两人并行,门外是排水渠,平日由白氏管事保管钥匙。
“钥匙还在管事手里,人却被扣在仓中,他们没有砸门,说明崔琮也在等白氏开仓。”
沈昭让队伍停在白马关南面的废驿中,两百骑兵拆成四队,分别控制官道与东侧河滩,姚驰带人换上商队护卫衣物,准备从排水渠接近药仓。
“我带江陵秋进城,陆先生留在驿中接应。”
“白氏管事只认方廷兰的印信,你带什么进去?”
陆言风从方才送来的商盟急函上拆下半枚火漆,连同仓图递给江陵秋。
“白夕雯的封仓令用了双印,管事手中有另一半,合得上便会开门。”
江陵秋把火漆塞进护腕。
“进城以后先救谁,白氏管事还是罗继恩?”
“先让管事把缺角印新规送进守军营,再查罗继恩关在哪里。”
沈昭没有拔营进兵,只让许桐在废驿架起州府公文旗,若城内有人逃出,可以直接来此投告。
姚驰看了看官道北面。
“禁军若先到呢?”
“没有关牒,他们会停在城外,崔琮想开门,也要先把守军中不肯服从的人清走。”
“他若已经清完了呢?”
“那就不能等。”
东侧排水渠积着半人高的污水,入口被铁栅拦住,江陵秋摸到药仓墙下时,栅门上已经多了两道新锁。
门内没有灯,也无人回应暗号。
姚驰拿布包住锁身,正要用铁钳剪断,墙后忽然落下一根细绳,绳尾绑着白氏商盟的铁算盘戒印。
江陵秋把半枚火漆系上去,片刻以后,栅门内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开门的是药仓伙计,他小腿缠着染血的布条,见到沈昭以后没有行礼,只催众人快进。
“崔琮的人每隔半个时辰来查一次,掌柜被带去东门验粮,仓里还有七名伤者,都是罗将军的亲兵。”
“罗继恩在哪里?”
“军牢没有人,昨晚他们把罗将军拖到仓门前,逼他劝白氏开仓,掌柜没答应,崔琮便把人带去北门敌楼。”
沈昭查看伤者身份,其中一人的肩甲下藏着罗继恩写给方如海的血书,内容只有两件事,假令夺关,禁军今晚入城。
“关内守军还有多少人听罗将军的?”
“西营与南营都被锁了兵器库,约有八百人困在营中,崔琮只掌握北营四百人,城门守卒多数不知夺职令有假。”
陆言风留在关外,无法代她推算每一步,沈昭把关城图压在药柜上,问清四座营门与北门敌楼的位置。
“姚驰带二十人去西营,把缺角印公文交给营中校尉,江陵秋去找白氏掌柜,我上北门敌楼见崔琮。”
罗继恩亲兵撑着墙站起来。
“沈首领,敌楼有崔琮的亲卫,您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抓罗继恩是为了让守军开门,只要禁军还没到,他就不敢先杀人。”
“禁军若到了呢?”
“你们先夺兵器库,听见东门钟响便封北门。”
沈昭带十人从药仓正门出去,沿途关铺已经闭门,巡城军士看见白氏护卫衣物,只当他们是被押去验粮的商队,没有立即阻拦。
到了北门内街,崔琮的人才发现队伍中没有押送士卒。
“站住,谁准你们离仓?”
守门校尉抬枪拦路,沈昭将缺角官印公文举到他面前。
“青州官印三日前已经削角,完整印文作废,崔琮手中的夺职告示是伪造文书,你若不信,自己看州府发往各县的新规。”
校尉读完公文,仍不肯放下长枪。
“崔将军说沈昭挟持刺史,削损官印也是为了伪造州令。”
“方刺史若被我挟持,崔琮为何不向州府领兵,却先扣押白氏粮仓?”
北门外传来号角,城头守军纷纷向外张望,官道尽头已经出现禁军前锋的黑旗。
校尉把公文塞回沈昭手中。
“人已经到了,谁的文书真假,等裴将军进城再验。”
“来人自称裴肃?”
“军使持殿前司令牌,崔将军已经去迎。”
沈昭顺着登城梯走上关墙,守卒知道她身份以后举弓围住,却因校尉未曾下令,无人先行放箭。
北门外只有八百余骑,后方跟着二十多辆封闭厢车,领头军使没有打裴肃旗号,只命关城交出罗继恩与全部存粮。
崔琮站在城楼下层,手中拿着伪造的刺史告示,罗继恩被绑在他身后的立柱上,胸前甲胄已经被血浸透。
“沈昭,你果然会来。”
崔琮让亲卫扣住通往城下的石阶,自己将一卷关牒扔到桌上。
“州府有令,白马关移交禁军,你私入关城,正好与罗继恩一并治罪。”
“禁军主将是谁?”
“殿前都指挥使裴肃。”
“让他亲自入关接令。”
“裴大人统领后军,这只是先行兵马,军使持有殿前司铜符。”
崔琮把铜符交给校尉验看,铜符是真的,城头守卒的迟疑也因此少了几分。
沈昭没有争夺铜符,只把袁恪的军函与杜衡章密报放在同一张桌上。
“靖州监军已经被扣,四州都在查严府假诏,裴肃若真奉圣旨南征,为何不敢出示门下省复核文书?”
崔琮没有查看证物。
“我只守关,不问朝堂。”
“你若只守关,便不会伪造方刺史官印。”
“印是韩恭送来的,他是州府录事参军,手中还有方大人的亲笔手令。”
“韩恭人在州城,三日前还建议方刺史刻假印交给严府。”
崔琮抓住关牒边缘,目光转向北门外的黑旗。
“严府答应保我全家入京,禁军今夜进城以后,青州谁胜谁败都与我无关。”
“你家人已经在他们手里?”
“沈昭,你少问这些,开关以后我放罗继恩与白氏管事出城,你也可以走。”
北门外再次吹响号角,军使要求立即开门,若半炷香内仍不交接,便以抗旨论处。
沈昭看见城外厢车的车辙陷得很深,车身却没有粮车常用的通风孔,押车士卒也全部带着弩。
“他们带来的不是换防文书,车里装的是兵器,开门以后先夺守军营,再开丰宁仓。”
崔琮避开她的视线,命亲卫转动城门绞盘。
绞盘刚动,东门方向便传来连续钟响,困在西营与南营的守军已经冲出营门,兵器库前响起交战声。
崔琮拔刀抵住罗继恩颈侧。
“让他们退回去,否则我先杀他!”
罗继恩抬起头,口中全是血,仍朝负责绞盘的守卒喊道:“北门不许开,谁开门,谁便是引兵入关的罪人!”
两名守卒离开绞盘,崔琮亲卫随即上前接手,城门已经升起一条窄缝。
江陵秋从敌楼后窗翻入,扔下一串刚从军使随从身上取来的腰牌。
腰牌背面刻着严府家兵番号,八百骑中至少有一半并非禁军。
紧接着,药仓伙计扶着获救的白氏掌柜登上城楼,掌柜手中还拿着禁军军使要求开仓的私契。
“他许给崔将军三成粮,条件是今晚开门以后,关内守军不得留活口作证。”
崔琮看清私契上的签名,握刀的手往回收了几分。
城外军使也发现城头出了变故,当即命弩手下马列阵,八百人不再等待开门,开始把厢车推向护城沟。
一名罗继恩亲兵从南营赶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开门的时辰提前了,今夜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