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相要杀的,从来不只一个证人。”
北仓钟声还在响,沈昭已经让江陵秋挑马回镇,梁复横在院门前的州军也被方廷玉命人让开一条路。
梁复没有阻拦,只叫一名亲兵跟随。
“本将的人死在旧道,章平章又拿着严府名单,我要知道安民镇今夜还有多少严府死士。”
沈昭翻身上马。
“你的人可以跟,但进镇以后卸刀,若育婴堂出了事,我先查他。”
亲兵看向梁复,得到准许后解下佩刀,连刀带鞘交给北仓守兵。
陆言风留下看守验药簿,只让姚驰与沈昭同行。
“名单既写了处置次序,严府的人会先杀贾从文与顾崇礼,王婆排在最后,说明她手中的东西要等旧道开启后再取。”
“他们若取不到呢?”
“便烧掉育婴堂,让证物与人一同消失。”
沈昭没有再问,催马出了州城。
回镇的官道上已经出现三处拦路拒马,均由梁复的州军设置,江陵秋亮出梁复亲兵的腰牌才得以通行。
行到山谷外时,一辆运伤者的车横在路中,车夫声称前方有山石滚落,要众人绕去西坡。
姚驰看见车轮上的泥,立刻勒住缰绳。
“这车从安民镇出来,轮上却沾着北仓盐泥,他们在等我们。”
江陵秋绕到车后,掀开铺在上面的草席,车内没有伤者,只有两张弩与一桶火油。
车夫扔下缰绳往坡下跑,梁复亲兵追出数步便被暗处弩箭射中肩膀。
沈昭翻下马,将他拖到车轮后。
江陵秋循着弩箭方向冲入林中,不久便押出两名穿医棚杂役衣裳的男子。
“安民镇今夜迁过伤患,他们混在车队里出来,又从北仓旧道取了弩与火油,沿途等着杀回镇的人。”
其中一人胸前绣着医棚标记,秦小满赶制的针脚却被缝反,显然只照着旧衣仿做。
姚驰扯开对方衣领,没有发现毒囊。
“这两个不是缇骑,严府从哪里找的人?”
男子吐掉嘴里的泥。
“给银便办事,谁管雇主是谁。”
“雇你们杀谁?”
“一个姓姚的驿使,还有沈昭,杀到一个便给家里送五十两。”
江陵秋问了收钱地点与接头暗号,确认二人只是黑市亡命徒,便叫巡路民兵押回镇外审看。
沈昭替梁复亲兵包住肩伤,让他坐上空车。
“看清了吗,章平章带的是官印,严府用的却不只官兵。”
亲兵扶着车板。
“梁将军只奉诏挖密库,他不知道章大人带了灭口名单。”
“他若继续让章平章调兵,知不知道便没有区别。”
车队重新上路,行至镇门时,许桐已经封锁育婴堂周边,穆宁柔正带孩子们转往医棚。
王婆不肯离开后院,手里还抱着阿豆平日盖的小被。
“名单上的王婆是我,你们把孩子带走便成,我得留在这里看看,他们究竟要找什么。”
沈昭下马接过小被。
“他们找的是你儿子留下的东西。”
王婆抱被子的手落了空,转身便去关院门。
“我儿子死了十几年,北仓的人说他偷粮,被打断腿扔出城,严府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冬至前运过宫药,曹主簿说他交给你一件东西。”
“没有。”
“王婆。”
“我说没有。”
王婆去灶边端米汤,碗沿碰在锅盖上,热汤洒出半碗,她也没有回头。
穆宁柔将阿豆交给女徒,走到她身边。
“你若真没有,他们为何费力把育婴堂建在密库上方,又把你的名字列在最后?”
王婆用抹布擦去灶台上的米汤。
“育婴堂是沈姑娘让人修的,我住进来以前,这里只是旧宅。”
许桐从外面进来。
“旧宅原本属于顾家旁支,顾崇礼三年前让鲁平修过后院,还指定枯井不能填,育婴堂选址时,他又让人说这里离医棚近。”
王婆把抹布扔进水盆。
“那便去问顾崇礼,盯着我做什么?”
沈昭没有继续逼问,只叫许桐封住前后门,又让人把贾从文与顾崇礼分别转去两处空屋。
“严府的人还在镇内,他们若知道我们回来了,便会提前动手。”
江陵秋看过院中各处守位。
“可以放出消息,说蒋文禾死在北仓,验药簿也被烧了,章平章已经接管证物,名单上的人不必再杀。”
姚驰摇头。
“严府的死士不听口头消息,没有撤令信物,他们仍会按原令办事。”
“撤令信物是什么?”
“黑蜡封口的短札,封面不写字,只压半枚棋印。”
沈昭想起从胡成文匣中搜出的黑白棋子,立即让许桐去证物房查找。
证物房中确有一枚黑棋,底部刻着半个严字,胡成被押走前却没人知道它还有传令用途。
陆言风尚在北仓,沈昭便让书记仿照严府短札写下撤令,内容只称药簿已毁,旧吏已死,余事暂停。
姚驰看过字迹。
“严府短札从不用暂停二字,只写止。”
书记改过以后,姚驰又将封蜡按在黑棋底部,留下半枚棋印。
撤令交给一名民兵,按亡命徒供出的暗号送往镇西废磨坊。
江陵秋先行埋伏,许桐则把育婴堂守卫撤去大半,只留下王婆照常烧水。
沈昭陪她坐在灶边。
“你儿子叫什么?”
“王大石。”
“他死前回来过吗?”
王婆往灶里塞进一根木柴。
“回来过一回,腿断了,身上全是血,他不敢进门,只在后窗喊我。”
“交给你什么?”
“一个铜牌,半块沾药的粗布,还有一张运货签,他说那些坛子送进京城便出了事,让我埋起来,谁问都不能说。”
“东西还在吗?”
王婆看着锅中米汤,许久才答。
“铜牌塞在阿豆旧被的夹层里,粗布与运货签埋在老屋灶脚,后来兵乱,老屋让顾家收走了。”
沈昭拆开小被边角,从棉絮中摸出一枚薄铜牌。
牌面只有乙字三号,背面则刻着御前药案与北仓验记。
院外传来一长两短的敲门声,送撤令的民兵已经回来。
门外之人隔着木板说道:“严府有新令,王大石留下的三件东西缺一不可,先取铜牌,再开老屋。”
姚驰低头看向短札,封蜡上的棋印没有被破坏,送信者却带回了另一道口令。
江陵秋从屋脊探下半身,朝沈昭指了指后窗。
一道黑影已经翻进后院,手中提着的食盒正往外冒烟。
许桐带人堵住前门,那人却将食盒扔向育婴堂,自己扑向王婆。
沈昭把王婆推到灶后,抬脚踢翻水盆,炭火与火油被污水浇散,姚驰则用木凳抵住来人的短刀。
黑影见火未烧起,转身便要撞窗,江陵秋从屋顶落下,将他按进柴堆。
许桐取下此人的蒙面布,认出他是负责看守顾崇礼的镇兵陈六。
“你在安民镇待了半年,为何替严府办事?”
陈六被反剪双手,仍盯着王婆怀中的铜牌。
“我不替严府办事,他们抓了我弟弟,我只要把东西交出去。”
“你弟弟叫什么,住在哪里?”
陈六报出姓名,江陵秋却在严府名单背面找到了同一个名字,旁边已经写着三日前病亡。
沈昭将名单放到他面前。
“你弟弟早死了,他们还在用他逼你杀人。”
陈六看着那两个字,挣扎的力气渐渐散去。
“还有一队人去了老屋,他们说取到运货签以后,便杀顾崇礼与贾从文。”
许桐立即带人赶往顾家旧宅。
沈昭却没有离开育婴堂,只问陈六严府死士由谁统领。
陈六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回答。
“他们最后要灭的口,是王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