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的人,就在方刺史身边。”
蒋文禾指着方廷玉身后,却没有落到某个人身上,州府卫兵彼此退开,只有一名替方廷玉牵马的青衣随从仍站在原处。
方廷玉转身看他。
“常安,你跟了我九年。”
青衣随从松开缰绳,跪在泥地里。
“公子救过小人的命,小人不敢害您。”
“你拿我的私印进书房,又替曹主簿传了调仓手令,这也算不敢?”
“手令不是小人写的,小人只取过一次印,曹主簿说刺史府要核验军粮,催得急,小人不敢耽误。”
蒋文禾摇头,嘴角还挂着血。
“带我出仓的不是曹主簿,是他,他换了州府官服,还拿出方公子的腰牌,说我若不走,儿孙便要一同下狱。”
方廷玉伸手去取常安腰牌,常安却向后避开。
这个动作让州府卫兵直接按住他的肩膀,江陵秋从其靴底夹层搜出一张北仓暗门图。
图纸画着盐窖与旧道出口,右下角还留有严府书房的暗记。
方廷玉看了许久,才问道:“九年前那场牢狱,也是严府安排的?”
常安伏在地上没有应声。
“我在刑场前替你作保,带你回府,让你管我的书房钥匙,你每年替谁送消息?”
“公子待我有恩。”
“别拿这句话挡。”
方廷玉抽走卫兵的佩刀,刀鞘抵在常安面前。
“你若还认这份恩,便告诉我,我父亲身边还有多少严府的人。”
方如海尚在安民镇,刺史府大半亲信却已被梁复越境调兵的消息引来北仓,常安扫过他们的脸,忽然咬破舌下药囊。
江陵秋早盯着他的嘴,在其下颌合拢前塞进一截木柄,姚驰掰开牙关,挑出尚未破尽的蜡丸。
常安被呛得连连干呕,手掌撑在泥水中。
“严府养出来的人都带着毒,你救我一次,还想救第二次?”
方廷玉将佩刀还给卫兵。
“我救你,是因案卷有误,今日拿你,是因你确实有罪,这两件事不相抵。”
沈昭看了他一眼。
方廷玉平日只想借朝廷压住安民镇,今夜却没有替常安遮掩,也没有推说自己受骗,至少还知道官印落在谁手中,责任便该由谁承担。
陆言风展开北仓暗门图。
“常安只负责刺史府,曹主簿负责北仓,梁复军中还有人替他们送营牌,三处同时动手,严府在青州布下的线不会只到这里。”
曹主簿被押在车旁,听见这话便插口。
“你们查得越多,死的人越多,胡成败了,孟长武也败了,严相还能再派十个胡成过来。”
沈昭问道:“你替严府办了几年事?”
“我没替严府办事。”
“那包药粉准备给谁?”
曹主簿朝蒋文禾看过去。
“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早该知足,他一死,验药簿便成了无主旧档,谁写都一样。”
蒋文禾用衣袖擦掉嘴边的血。
“你们让我活着,只因我能作证,等案子完了,我一家仍要过日子,严府随便来个人,便能把我们全杀了。”
沈昭让仓正搬来木凳,叫老人坐下。
“你今日若不作证,严府也不会放过你,名册已经写好,药窖中的尸骨旁便有你的名字。”
“那我能信谁?”
“你不用信我,先信青州公开验过的旧簿,信各县耆老见过的国书,信方如海已经盖下的官印,只要案子不再藏在一间屋里,严府便杀不尽看过它的人。”
蒋文禾听完,抬头看向方廷玉。
“方公子敢让小老儿当着州民说吗?”
方廷玉把自己的腰牌放到他手中。
“敢,今夜谁拦你出北仓,便拿这块牌去刺史府敲门。”
“你父亲若不认呢?”
“我亲自带你去见他。”
北仓外忽然响起号角,梁复带来的州军正在集结,章平章也从安民镇赶到,隔着院门要求方廷玉交出沈昭与北仓旧簿。
守门兵回来禀报。
“章大人说沈昭私挖密道,袭杀州军,又劫持刺史公子,梁将军奉诏接管北仓,半个时辰内不开门便强攻。”
方廷玉看向沈昭。
“他带了多少人?”
“西营八百,北门外还有两千余人,方公子若以刺史府名义开门,他们便不必强攻。”
江陵秋说完,将那块重复营牌放上旧簿。
方廷玉拿起营牌,转身吩咐州府卫兵。
“把北仓四门全开。”
仓正急得上前拦他。
“公子,门一开,他们便能抢簿杀人。”
“关着门,章平章可以说沈昭占了州仓,开门让百姓与仓兵都看见,梁复若敢在州城抢证物,便是他自己把反状写实。”
沈昭补了一句。
“粮车全部横在内院,不拦门,只拦旧簿,蒋文禾站到仓楼上,方公子当众问话。”
方廷玉看向她。
“沈首领倒会替我安排。”
“你若不愿承担,可以把常安与私印都交给我,我替你问。”
“不必。”
方廷玉让人敲响仓钟,召来北仓周边的脚夫与商户,又派快马去安民镇请方如海及各县耆老。
四门打开以后,章平章率州军进入外院,看到仓楼上的蒋文禾,立刻指认他为楚氏旧党。
蒋文禾扶着栏杆,举起验药簿缺失的那页。
“元嘉十九年,小人在北仓验收青矾与乌头汁,兵部说是送往边军,回执却从宫里回来,签收的是姜姓内侍,盖印的是严崇明。”
章平章指着他喝道:“一派胡言,拿下!”
梁复州军向仓楼靠近,北仓守兵没有拔刀,只推着粮车挡住楼梯,附近脚夫与商户也聚到门内,盯着那些外州军士。
方廷玉走到仓楼下。
“章大人,验药簿是元嘉旧物,蒋文禾也是北仓旧吏,你说他撒谎,便请拿出当年兵部调令对证。”
“此案归兵部管辖,闲杂人等无权旁听。”
“北仓在青州,死的是青州旧吏,挖出的密库也在青州,你带兵越境,却不许青州人听案,奉的究竟是御诏还是严府私令?”
章平章抬手示意州军继续前进,梁复却没有立即发令。
营牌重复与旧道死士的消息已经传入军中,几个领兵校尉都在等他解释。
沈昭将半张严崇明手令举起。
“章大人认得这份笔迹吗?”
章平章隔着人群看见手令,脸部抽动了一下。
陆言风随即打开薄匣。
“严崇明接管御前药案的手令在此,北仓调走毒料的验簿也在此,你若仍说是伪造,便留下笔迹,等各州共同核验。”
章平章没有留下笔迹,转身催梁复拿人。
梁复接过重复营牌,又叫麾下校尉查验,从兵械册中查出其中一牌原属三年前病死的旧卒,按理早该熔毁。
“章大人,这块牌是谁从营库取出的?”
“梁将军奉旨办案,只需拿人,何必被反贼几句话牵着走?”
“死在旧道里的人拿着本将的营牌,你让本将如何不问?”
章平章见他迟疑,伸手去夺验药簿,方廷玉的卫兵将人按在木箱边,从其袖中搜出一张盖有严府私印的名单。
名单上除了蒋文禾与五名旧吏,还写着贾从文,姚驰,顾崇礼以及育婴堂王婆。
陆言风把名单展开,问常安。
“这些人为何都要死?”
常安靠着廊柱,唇边还留着药囊破损后的蜡屑。
“我只负责替严府找人,不知道他们各自看见过什么。”
江陵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前面几个都碰过元嘉旧案,王婆只是育婴堂管事,她为何也在名单上?”
常安闭着眼,仍不作答。
曹主簿却看着王婆的名字笑了。
“你们以为严相今夜只来烧国书,育婴堂选在旧密库上方,也不是偶然。”
沈昭走到他面前。
“说清楚。”
“王婆的儿子当年在北仓做脚夫,冬至前送过一批封死的药坛,他死前把不该留的东西交给了母亲。”
陆言风将名单翻到背面,那里写着一行处置次序,前七人需在天亮前灭口,王婆则要连同育婴堂一起烧掉。
常安睁开眼,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严相要杀的,从来不只一个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