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要灭的口,是王婆。”
陈六话音刚落,后院墙外便响起弩弦,江陵秋将王婆按到灶台后方,弩箭穿过窗纸,钉进装米汤的木勺。
许桐已经赶去顾家旧宅,育婴堂里只剩数名民兵,沈昭没有让人追出院子,只将铜牌塞回被中。
“他们知道铜牌在这里,来人不会只射一箭,熄灯,开东门。”
姚驰吹灭灶边油灯,民兵抬起装孩子衣物的空车,从东门匆忙推出,车上还盖着王婆常用的灰布。
墙外有人跟着车轮声向东移动,江陵秋从后窗看见两名弩手离开屋脊,第三人却仍伏在对面晒场的草垛后。
“还有一个没走,他在等王婆露面。”
王婆从灶后站起来。
“我出去,他便会射我,你们正好拿人。”
“他若一箭射中,你拿什么等我们拿人?”
沈昭把她按回矮凳。
“育婴堂已经因你儿子留下的东西塌过一回,别再拿命替严府省事。”
王婆扯过阿豆的小被,重新将铜牌裹好。
“那两样东西在顾家旧宅,顾崇礼早知道我儿子的事,他这三年修枯井,也许就在找运货签。”
“许桐带人过去了,顾崇礼若想活,今夜便会带他们找到。”
院外第三支箭射进来,箭头绑着纸条。
江陵秋从墙后绕出,将草垛后的弩手打落在地,民兵押回的却是一名年过五旬的兵部书吏。
章平章见过此人以后,始终称他为随行验印官。
书吏右手少了一截小指,袖内还藏着御前药案乙字印的仿模。
王婆看见那只手,忽然扑到院门前。
“是你。”
书吏抬起脸。
“老婆子认错人了。”
“我儿子回来那夜,说押药车的人少了一截手指,拿鞭子打他时,手套掉在车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婆抓住门框,没有靠近。
“你当年在北仓押药,今日又跟着兵部来挖密库,你叫什么?”
“下官崔慎,元嘉十九年尚未入仕,王婆信口攀咬,也该拿出凭据。”
沈昭让姚驰检查此人衣物。
腰牌与官牒都是真的,贴身钱袋中却放着一枚磨损多年的青铜扣,扣面纹样与王婆手中的北仓验药牌一致。
崔慎伸手去抢,江陵秋直接踩住钱袋。
“元嘉年间北仓药车的铜扣,你留了二十多年,还说没去过?”
“旧物可以捡,可以买,单凭一枚铜扣定不了罪。”
“那便等运货签送回来。”
沈昭让民兵将他绑在院中木柱上。
“王大石若在签上留了押运人的姓名,你便当着青州人再说一遍是捡来的。”
崔慎靠着木柱,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姚驰手中的撤令短札上。
“黑棋印只压半枚,你们连严府传令规矩都没弄明白,送去磨坊的人已经死了。”
姚驰拿起短札查看。
“半枚棋印有何不对?”
“撤令用白棋,黑棋只传杀令,你们送出去的短札没有撤人,反倒催他们立刻动手。”
江陵秋已经听见镇西方向传来铜锣,磨坊埋伏暴露,严府死士正分头逃向顾家旧宅与临时牢房。
沈昭没有追问黑白棋印,只让民兵点燃育婴堂门前的三盏红灯。
这是镇中预定的封路信号,红灯一亮,各街工队立即落下木栅,巡夜民兵按分区守住井口与屋顶。
严府死士熟悉官衙与仓房,却不熟悉安民镇每日运粮运水的道路,几人刚闯进西街,便被推粮车堵在窄巷内。
崔慎听见远处接连响起示警锣,终于不再看院门。
“你把百姓当兵用,就不怕他们死?”
“他们守的是自己住的街,木栅与退路早练过,你派来的人才会被堵在里面。”
沈昭接过民兵送来的消息。
临时牢房发现两名伪装成州府差役的死士,贾从文已经转移,顾崇礼则在押送途中遭到袭击,肩头中箭,尚能说话。
许桐也从顾家旧宅送回一只烧黑的陶罐。
罐内藏着王大石留下的粗布与运货签,顾崇礼当年买下旧宅后便找到了东西,却没有交给严府,只把陶罐埋进厨房旧灶。
王婆展开粗布,药渍早已发褐,边缘却盖着宫库收药小印。
运货签写明药坛从北仓出发,经州城东驿送往帝都,押运官一栏正是崔慎,复验官则为当年任兵部郎中的严崇明。
崔慎看完运货签,没有再争。
“王大石只是脚夫,他本可以交出东西活命。”
王婆走到木柱前。
“他若交给你们,也会死,你们杀他以前还让他按下偷粮认罪的手印,他爬回家时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乱世里死一个脚夫,有谁在意?”
“我在意。”
王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记了二十年,今日青州也会记。”
院门外传来整齐脚步,梁复带着州军赶到时,方如海与各县耆老也已从密库出来,旧国书与验药簿分别装在封箱中,由不同人抬着。
章平章被押在队伍最后,官帽已经落了,仍向梁复喊着沈昭伪造证物。
方如海把运货签交给州府掌印吏验看,又让兵部随行官员辨认崔慎的官牒。
几份文书的年份与官职全部对得上,御前药案乙字印也能与铜牌合缝。
梁复看完,转身问章平章。
“你说奉旨挖楚氏罪证,为何带来的验印官便是当年押运毒料的人?”
章平章答不出来。
崔慎却抬头看向梁复。
“将军只管拿下沈昭,回京以后严相自会替你解释,今日退兵,抗旨之罪便要落在梁家头上。”
梁复将营牌扔到他脚边。
“严府死士拿着本将军中旧牌,在地下放火杀人,章平章又伪造调兵签,本将若还替你们拿人,梁家才真洗不清。”
“你敢违抗丞相?”
“本将奉的是朝廷诏书,严崇明尚未坐上皇位。”
梁复下令收拢州军,退出安民镇与北仓,只留下五名校尉共同看守证物,等待各州派人复验。
方如海也当众宣布扣押章平章与崔慎,将两道同号诏书,真假国书,北仓药簿与王大石遗证合并成卷。
天色将明时,旧道里的火已经扑灭,育婴堂后墙却塌了半边,王婆把阿豆抱回来,没有先看自己的屋子,只去灶边重新熬米汤。
沈昭站在裂开的枯井旁,听陆言风说完北仓后续。
“梁复暂时退了,严崇明在青州埋了二十年的证据也露了出来,可这些东西最多证明他私运宫药,先帝究竟死于何毒,还缺宫中的脉案与药案原卷。”
“他会毁掉吗?”
“若能毁,二十年前便不会把证物运出帝都,他留着原卷,多半还要用它控制当年参与毒案的人。”
江陵秋从崔慎鞋底拆下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帝都三处档库的位置,其中司礼监旧库旁画了一个黑圈。
陆言风看过薄纸,将它与半张手令一并封进匣中。
“青州只掀开一角,严崇明真正怕人看见的东西,还在帝都。”
镇外驿路传来急促马蹄,一名州府驿卒连夜赶来,递上刚从北方截获的新诏抄本。
诏书没有再提楚氏密库,也没有追问胡成与梁复,只命方如海限期交出沈昭,陆言风,贾从文及全部证物,送往帝都候审。
方如海读到末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诏书最后另附密令,若青州拒不交人,朝廷便削去方氏官爵,调邻近四州共同讨伐。
陆言风把抄本交给沈昭。
“下一道诏书,不是查案,是要青州交出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