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席位照旧,夹墙也不必封,本官倒要看看,严崇明准备让谁替我念完这道假诏。”
贾从文抱着御诏匣走出旧仓,胡广叫亲兵护在左右,沈昭却先让右营书吏取来两份封条,将挖出的铁柜与铜匣分别落印。
“旧仓今晚由谁看守?”
胡广指向身后的亲兵校尉。
“京兵留二十人,右营也留二十人,两边各守一道门,钥匙交给东庄掌柜,谁也不能单独开仓。”
沈昭将公堂草图交给书吏誊抄。
“再加一条,今夜接近旧仓的人,不论带谁的手令,先扣下再核验。”
胡广听出她防的不止严府。
“沈首领担心州府来人取证?”
“方如海身边的人未必都听方如海,顾崇礼能在州城南驿藏三年,靠的不会只有顾氏七房。”
贾从文踏上马车前回头看她。
“本官愿意坐巡按席,你也该说清楚,准备拿什么保住本官的命。”
“夹墙口留给顾崇礼,真正的座席另设一处,你坐在公堂上,却不必坐在草图标出的位置。”
“众目睽睽之下换席,他一眼便能看见。”
“明日验诏先验匣,巡按席前会立屏架,用来悬挂御诏,你坐在屏架后面,外面只看得到官服与座椅。”
贾从文扶着车辕,没有上车。
“你要找人穿本官的官服?”
胡广先沉下脸。
“巡按官服不可交给旁人,若让严府抓住这一条,公堂证词全会被说成设局构陷。”
沈昭收起草图,示意车队启程。
“不需要旁人,座椅上放官帽,衣袍挂在椅背,贾大人站在屏架后亲自开口,顾崇礼从夹墙只能看见背影。”
贾从文这才进了车厢。
“若他不动手呢?”
“那便让他听见铜匣已经找到,兵符也会在公堂核验,他若还想活着回帝都,只能在兵符开封以前毁掉证人。”
回州城的路上,沈昭让许桐派人先走南门,把东庄证物将于明日开堂前送入档库的消息传给州府书吏。
贾从文隔着车帘听见安排,抬手敲了敲车壁。
“你把假消息送进州府,顾崇礼若不在书吏之中,如何听见?”
“州府档库丢了水渠图,吴典簿又帮冯观逃狱,里面剩下的人都要重新受查,只要有人急着把消息递出去,便能顺着他找到顾崇礼。”
“你还怀疑吴典簿留了同党?”
“他掌档多年,连方如海都不清楚夹墙能通向正堂,顾崇礼却画得分毫不差,吴典簿若只交过一张图,严府的人走不到今日。”
贾从文没有再问,车队进南门以后,胡广留下五十名京兵住在驿馆,自己只带十名亲兵进入州府。
方如海等在正堂,看见铁柜封条与停兵令送来,先把胡广请到案前。
“胡都尉既已停兵,东庄之事便可留到明日公堂再说,今夜州城闭门,三营各守本营,不得互相调动。”
胡广把提前写好的领兵回执放到案上。
“这份回执若盖了我的军印,五千京兵便成了巡按私调之兵,方刺史要我不动,可以,兵部调令与北仓旧档必须由三方共守。”
方如海翻过回执,看到末尾留出的军印空处,整理袖口的手改去扶住案沿。
“严府若能提前写好你的回执,也能在州府安排接应,今晚确实不能只由州兵守证物。”
陆言风从西院赶来,将州府档库名册摊开。
“吴典簿手下共有十四名书吏,其中六人今日已经扣押,四人在顾氏旧仓起火前离开州府,还有四人留在档库。”
沈昭问道:“离开的四人去了哪里?”
“一人回家照看病母,两人被方大人派去北营抄录军籍,最后一人叫周勤,午后领了出城牌,却没有从四门出去。”
胡广拿起名册。
“人还在州府?”
“他领牌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他出了城,若顾崇礼需要有人递送假消息,周勤最合适。”
方如海立刻叫吴显带人拿人,沈昭却让守卫只封住周勤住处,不要惊动档库。
“先把东庄证物入库的消息放出去,周勤若去见顾崇礼,抓住两个人,比抓住一个传话书吏有用。”
陆言风将一卷空白档册放入木匣,又取来东庄铁柜的封条拓印,贴在匣盖两侧。
“真证物今夜放在三营议事房,这只木匣送入档库,明日辰时再由夹墙送去正堂。”
方如海看着拓印。
“顾崇礼见过铁柜封条,他能看出真假。”
“拓印是真的,落印书吏也是真的,匣中装什么,只有我们知道。”
贾从文将官服交给随行骑卒熨整,自己坐在廊下看众人布置。
“你们拿假匣等顾崇礼,本官坐假席等刺客,明日公堂究竟还有几样东西是真的?”
沈昭让人把御诏匣放在他面前。
“你带来的御诏是真的,葛青改过的字也是真的,东庄挖出的调令底稿是真的,死在铁场与排沙井里的人更是真的,足够审案。”
贾从文按住匣盖。
“本官若在公堂上承认御诏被改,严府便会把伪诏罪推给葛青,再说本官失察,严崇明仍能全身而退。”
“所以你还要说出兵部尚书的私札,也要说明孙泉为何提前拿到驿站换牒。”
“私札只写了封锁北仓,没有严崇明落款。”
陆言风转动案上的铜匣钥匙。
“顾崇礼拿走的那只匣里有严崇明写给兵部尚书的信,只要他带着匣子出现,严府便无法只舍一个葛青。”
廊外传来两声更鼓,许桐带人进门,身后押着一名穿州府青衣的书吏。
书吏袖口沾着南驿常用的红泥,鞋底却有档库后院才铺设的白砂。
“周勤没有回住处,他听见证物入库以后,拿着废卷进了档库,在夹墙门外放下这枚木扣。”
许桐把木扣放在案上,扣面刻着顾氏七房的旧号,背面留有一道新划的横痕。
方如海认得这种记号。
“顾家过去运私粮,每换一道关卡便添一道横痕,这上面只有一道,说明接应者就在州府内。”
周勤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
“小人只是替吴典簿送旧物,不知道顾崇礼藏在哪里。”
沈昭把木扣推到他面前。
“你若真不知道,便不会只划一道横痕,顾崇礼就在夹墙尽头,或者已经进了正堂。”
周勤抬起脸,嘴唇发干。
“他不在正堂,他在州府旧狱,吴典簿逃狱那晚,他便换成送饭杂役住了进去。”
方如海立即吩咐封锁旧狱,周勤却扯住押解民兵的衣摆。
“现在去已经晚了,他让我递出木扣以后便会换地方,你们抓不到他。”
“他要换去哪里?”
周勤看向贾从文放在廊下的巡按官服。
“他说公堂上的刺客不需要从外面进,因为明日替贾大人捧御诏的人,今晚已经住进州府了。”
贾从文转头看向随行骑卒,那名正在整理官服的年轻骑卒手中多了一根细针,针尖已经抵住御诏匣的封缝。
许桐扑过去掀翻木案,骑卒反手将细针送入口中,却被贾从文抓住发髻,整个人撞在廊柱旁。
胡广从他领口扯出一块薄皮,露出的面孔并非巡按车队之人。
假骑卒咬破嘴角,仍在含混发笑。
“顾崇礼不进夹墙,他要让你们守着一道空门,明日在公堂上亲手杀贾从文的人,你们谁也不敢抓。”
沈昭踩住落在地上的细针。
“谁?”
假骑卒吐出混着药末的唾沫,抬眼望向西院牢房。
“真正要从夹墙进来的,是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