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从夹墙进来的,是葛青。”
葛青听见这句话时,正隔着牢门向狱卒索要纸笔,他没有问假骑卒是谁,只把已经写满半页的供词折起,塞回袖中。
沈昭站在门外,没有叫人开锁。
“你早知道顾崇礼藏在州府。”
葛青把草席上的碎屑拢到墙角。
“顾崇礼早已死在顾氏族谱上,一个死人住在哪里,与本官有什么关系?”
许桐将假骑卒从走廊另一端押过来,扯下他胸前的青衣,让葛青看清那张脸。
“此人叫陈七,三年前在南驿替顾崇礼运送军粮,东庄掌柜认得他,你还要说不认识?”
葛青隔着木栏看了几眼。
“严府养的耳目多了,本官若个个认识,哪还有空替朝廷办差?”
沈昭取出那根细针,针尾沾着从御诏封蜡中挑出的红屑。
“他准备毁御诏,顾崇礼却要你从夹墙进公堂,你们两路人各做一件事,谁负责杀贾从文?”
葛青抬手拍了拍牢门。
“先开门,本官可以告诉你。”
“明日开堂时自会开门。”
“到了明日,本官说什么都成了堂上证词,今晚说的话却能换一条命,沈首领不会连这点价钱都分不清。”
陆言风从后面走来,手中拿着葛青写了一半的供词。
“你要供出胡广私调京兵,再说贾从文将巡按印交给沈昭,以此证明你夺取北仓与铁场都是护诏平乱。”
葛青看见供词落到陆言风手里,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牢中私物也能随便翻看,安民镇的规矩教得不错。”
“纸是你向州府狱卒要的,墨也是州府的,只有写在上面的假话属于你。”
陆言风把供词递给沈昭。
“葛青想在公堂上翻供,顾崇礼便趁堂中争执从夹墙送入一份新证物,那份证物会证明贾从文早已投靠安民镇。”
葛青坐回草席。
“陆先生既然都猜到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因为顾崇礼手中那只铜匣不足以定贾从文的罪,他还需要巡按车队的人作证,陈七混进车队是为毁诏,孙泉逃去东庄是为引兵,剩下的人里还有谁?”
葛青没有接话,陆言风便让许桐把陈七拖到隔壁牢房。
“陈七袖中的毒针只够杀一个人,他没有对贾从文动手,先去碰御诏匣,说明严府更怕诏书留下。”
陈七靠着墙坐下,口中药末已被清水冲净。
“诏书毁了,贾从文便成了无诏巡按,胡广自然拿他问罪,何必浪费毒针杀人?”
“你若只想毁诏,带火油更稳妥,细针上的腐蜡药只能破开封缝,再让人换掉里面的绢帛。”
沈昭叫人把陈七双手分别缚在木栏上。
“你要把改过的假诏取走,再换入一份没有改字的真诏,让葛青证明贾从文故意诬陷朝廷。”
陈七闭上嘴,葛青却从隔壁笑出声。
“沈首领既已查清,明日还审什么?”
“审谁写了第二份诏,谁把御诏真文交给顾崇礼,也审你为何甘愿替严府背下五百京兵的命。”
葛青收住笑声。
“他们擅离军营,死活由军法处置,本官只是奉命行事。”
“杜骁奉你命令进入安民镇,你却让冯观烧排沙井,若五百人死尽,公堂上便无人能证明你假传军令。”
“杜骁被沈昭收买,所说之话不足为证。”
走廊尽头传来甲片碰撞声,杜骁带着两名老卒停在牢门外,额上的布带已经换过。
“葛副使,我带前队离营时,你亲口说巡按在铁场遇害,沈昭劫走御诏,让我夺取北仓传令牌,可贾大人那时还活着。”
葛青看向他的伤口。
“你带五百京兵投靠安民镇,如今自然替她说话。”
杜骁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
“这是你交给我的军令,背面有胡都尉旧部才认得的营记,我一直以为是胡都尉授意,今日拿给胡都尉看过,他说营记是假的。”
沈昭接过血布,上面的墨迹已经散开,营记边缘仍能看见两处错位。
“伪造营记的人见过胡广的旧令,顾崇礼一直住在南驿,没有机会接触京兵旧档,给他样本的人就在兵部。”
葛青把脸转向墙面。
“你们明日尽可拿去公堂,让青州百姓评判兵部营记是真是假。”
“明日不只百姓在场,胡广与三营将校都会在场,你若继续替严府认罪,便要独自承担伪诏与坑杀京兵之罪。”
葛青沉默下来,沈昭没有等他回答,只让杜骁守在牢外,任何人不得送入饮食与纸张。
天亮前,三营议事房收到东庄送来的第二只铜匣,胡广亲自核对封条,又把军印盖在移交文书上。
方如海命人在州府正堂外设下木栏,三营将校与州民代表各从一门进入,所有兵器留在前院。
沈昭检查巡按席后的屏架时,许桐从档库夹墙中爬出,衣袖沾满积灰。
“夹墙有两条岔路,一条通正堂,另一条绕到西院牢房,葛青若被提审,可以在路上脱身进入夹墙。”
“顾崇礼准备在哪一段接应?”
“岔路口放着巡按骑卒的旧衣,还有一张盖过州府小印的提审牌,只要押送狱卒看见牌子,便会把葛青交给假书吏。”
陆言风看过提审牌。
“印是真的,昨夜值房少了一枚小印,周勤已经承认是他拿的,可接应葛青的人还没出现。”
沈昭把提审牌重新放回原处。
“让周勤照常去档库,把葛青开审的时辰送出去,押送路线也不改。”
方如海从堂后走来。
“顾崇礼若在夹墙放火,正堂与档库会同时受损,今日入堂的州民有三百余人,本官不能拿他们作饵。”
“夹墙内没有火油,顾崇礼要的是活着的葛青,他还指望葛青当堂证明第二份诏才是真诏。”
贾从文换好巡按官服,御诏匣由两名州府书吏共同捧着。
“第二份诏若被送上公堂,本官可当场辨认用印与绢料,严府为何认为葛青能翻案?”
“因为他手里还有你不知道的真文。”
陆言风将葛青昨夜所写的供词展开。
“他在供词里引用了御诏末段,字句与匣中假诏不同,却与兵部留底相合,说明他见过未改动的原诏。”
贾从文看完那几行字,手上仍扶着官帽。
“原诏离京前由本官亲自装匣,除兵部尚书与拟诏中书,无人见过全文,葛青能背出末段,只会有一个来处。”
堂外传来击鼓声,公审开始,胡广先带京兵将校入堂,赵虎也押着冯观与高庆从北仓赶回。
葛青被两名狱卒带出西院,走到夹墙岔口时,一名州府书吏持提审牌迎上,命狱卒将人交给他。
狱卒核过小印,刚要松开绳索,葛青忽然向夹墙深处退去。
杜骁从后方堵住退路,许桐掀开假书吏的帽子,露出一张布满旧伤的脸。
东庄掌柜跟在旁边,看见此人便指着他喊出名字。
“顾崇礼,你果然没死!”
顾崇礼没有逃,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绢诏,高举到许桐无法伸手夺取的位置。
“我是奉兵部密令接葛副使上堂,谁敢拦我,便是抗诏。”
葛青看着那份绢诏,没有走近。
“顾先生,你手中若是真诏,为何不从正门送入公堂?”
“正门已经被沈昭把持,只有你能证明这道诏才是陛下原意。”
顾崇礼将提审牌扔给狱卒。
“随我上堂,贾从文私改御诏之罪,今日便能坐实。”
葛青抬脚向前,杜骁按住刀鞘,许桐也示意民兵封住夹墙两端。
沈昭从正堂侧门走入夹墙,隔着几步看向顾崇礼手里的绢帛。
“你要送的若是真诏,便当着胡广与方如海的面开封,不必带葛青逃狱。”
顾崇礼把绢帛塞进葛青手中。
“葛副使,你替严府做了这么多年事,今日若不开口,铁场与排沙井的罪都要落到你头上。”
葛青摊开绢诏,看到末尾印记以后,把供词从袖中取出。
“顾先生说得对,我该把知道的都说清。”
顾崇礼向他伸出手。
“那便跟我上堂。”
葛青却把供词与绢诏一起交给沈昭。
“胡广,你的军中还有严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