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现在开仓,当着两军的面,把火里的人和东西一起拖出来。”
胡广命京兵退开拒马,自己带五十名亲兵前往旧仓,沈昭与贾从文同行,右营则从庄内派出书吏与救火队,不许任何一方单独接触仓中证物。
旧仓西墙已经烧黑,火从屋顶下方往外冒,守仓护院正用湿毡堵门,两名被擒的纵火者跪在井边,身上穿着京兵号衣,脚上却是顾氏庄丁常用的草鞋。
胡广让亲兵扯下二人腰牌。
“腰牌是真的,人从哪一队来的?”
纵火者低着头不答,右营校尉便把从他们身上搜出的火折与油布放在地上。
“火折刻有京畿北仓记号,油布却包着顾氏旧仓封条,你们两边都备得齐全。”
沈昭让护院辨认二人。
东庄掌柜看过以后摇头,旁边一名老庄丁却认出其中一人的耳后伤疤。
“他叫顾连,早年跟七房运过私铁,顾家败后不见了,绝不是京兵。”
胡广叫人取水泼醒另一名纵火者。
“谁给你们号衣与腰牌?”
那人吐出嘴里的血水。
“我们奉七房宗老命令守仓,沈昭逼顾氏交出田产,我们烧自家仓房,轮不到京兵问。”
顾锦娥不在东庄,七房宗老又被扣在铁场,这套说辞无法当场核验,却足以让胡广怀疑右营与顾氏合谋毁证。
贾从文走近起火的仓门。
“旧仓里存的是什么?”
东庄掌柜答道:“七房过去私运的军粮封条与交接簿,州府查粮以后已经搬走大半,剩下的是破损粮袋与空箱。”
“既是空箱,何必冒险来烧?”
掌柜答不上来,沈昭便让救火队拆掉西侧已经烧断的窗栏。
湿毡盖住火口以后,几名护院从窗口爬入,先拖出两只烧焦木箱,箱内没有粮簿,只有混着碎铁的石块。
胡广用刀挑开箱底,发现木板下还钉着第二层夹板。
“拆开。”
夹板内藏着几套京兵号衣,还有兵部驿站使用的空白换牒,印记与孙泉身上的那张相同。
贾从文拿起一张换牒,纸面尚未填写姓名。
“严府准备的不只是孙泉一人,铁场若能杀掉本官,随行骑卒便会换上这些文书离开青州,回京后再替葛青作证。”
胡广将号衣与换牒交给书记登记,随后看向仍在燃烧的正仓。
“真正要烧的东西还在里面。”
旧仓梁柱已经被火烤裂,救火队不敢进入,沈昭查看墙边排水沟,发现火油沿着地砖缝流向仓后,起火处集中在三只封闭铁柜周围。
“从后墙挖,不动屋梁。”
右营士卒用长杆清理墙根,顾氏护院则搬来旧窑的拆墙工具,双方都在胡广亲兵监看下动手。
墙砖被取下以后,一股热气涌出,最靠外的铁柜已经变形,另外两只仍被锁链固定在地桩上。
贾从文认出柜门上的火号。
“这是京畿北仓存放兵符与调令的柜子,怎么会埋在顾氏旧仓?”
东庄掌柜跪在地上。
“小人从未见过这些柜子,七房把后仓封了多年,只说里面存着祖产契书,谁也不许进去。”
胡广叫人将两名纵火者押到墙洞前。
“你们奉谁的命令烧柜?”
顾连仍不说话,另一人却盯着被抬出的铁柜,腿脚开始往后挪。
亲兵从他腰带夹层搜出一枚细小铜钥,钥匙尺寸恰好能插入铁柜锁孔。
胡广没有开锁,先让书记记录钥匙来源,又请贾从文核验柜上火号。
“火号属于京畿北仓内库,柜子最后一次登记在元嘉十七年,记录写的是运往兵部销毁。”
沈昭问道:“销毁人是谁?”
贾从文擦去柜角的烟灰,露出一行很浅的验收小字。
“兵部侍郎严崇明。”
胡广身后的北仓押粮官没有再议论,几个人都盯着铁柜火号,显然认得内库旧物。
“开柜。”
铜钥转过以后,柜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纸卷已经受潮,最上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
胡广先看向贾从文。
“这是不是葛青从铁场旧库带走的铜匣?”
“外形相同,锁扣也有严府印记。”
沈昭没有让任何人直接取匣,她叫书吏铺开白布,戴上厚布手套,将柜内物品依次移出。
第一批是北仓调粮原册,编号与蒋珩所记七封军令完全一致,第二批是兵部向北界征调五千人的调令底稿,底稿上的日期比贾从文离京早了七日。
胡广翻到末页,发现自己的领兵回执已经提前写好,只差落印。
“我接到调令时,底稿应当还在兵部,为何七日前便送进青州?”
贾从文答道:“因为你的回执原本不需要你来写,葛青只要拿到兵符,便能替你上报五千京兵已由巡按接管。”
“若我不肯听葛青呢?”
“孙泉会拿半印军令诱你集结,再由旧仓起火逼你攻东庄,你与右营交战以后,谁还在意调令真假?”
胡广合上底稿,叫书记把尚未写完的停兵令重新送来,当场补齐内容并落下军印。
“京兵退到东庄外扎营,未经本将手令不得入庄,杜骁前队原地待查,明日随本将入州城作证。”
顾连听见停兵令,突然撞向铁柜旁的火盆。
亲兵将他拖开时,他袖中掉出一包硫磺粉,若粉末落进尚未扑灭的油火,柜内旧档必定难保。
胡广一脚踩住纸包。
“谁让你毁柜?”
顾连仍咬着牙,另一名纵火者却先开口。
“是七房的顾崇礼,他说柜中藏着顾氏与兵部私运军粮的证据,东西见光,七房所有人都要死。”
东庄掌柜听见顾崇礼的名字,立刻说道:“顾崇礼三年前便死了,族谱上有记录,祠堂也供着牌位。”
“他没死,他一直住在州城南驿,替严府收顾氏送去的银粮。”
纵火者把脸贴在泥地上。
“今日他带人进过旧仓,拿走一只铜匣,又让我们烧掉剩下的东西,我们不知道这里还有第二只匣。”
沈昭看向白布上的铜匣。
“他拿走的那只装了什么?”
“北仓兵符,还有严丞相写给兵部尚书的信,他说只要把东西送出青州,巡按与胡广都会被定成私调京兵。”
胡广命人即刻封锁东庄南路,却被沈昭拦下。
“顾崇礼既知道旧仓会起火,出庄时不会走南路,他会先回州城,借明日公堂的人流接近贾从文。”
贾从文听出她话里的指向。
“他要杀本官?”
“死讯奏报已经写好,葛青与孙泉都没能把你送进死局,严府只能让你死在公堂上。”
“明日到场的有三营将校与州民,他如何行刺?”
沈昭让书吏打开铜匣,匣内没有兵符,只有兵部尚书写给葛青的一封短札,以及公堂席位安排的草图。
草图上标出了巡按座席与证人入口,角落另有一个墨点,所画位置正是州府档库通往正堂的夹墙。
夹墙平日只供书吏递送案卷,吴典簿掌管档库多年,顾崇礼若借此进入正堂,可以绕过前院所有守卫。
贾从文看完草图,终于明白严府为何迟迟没有直接召他回京。
“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我离开青州。”
胡广将铜匣交给亲兵封存。
“明日公堂,本将带五十人护住巡按座席,谁敢靠近先行拿下。”
沈昭收起草图。
“你的人守座席,州府的人守档库,夹墙今晚不封,还要照常放入案卷。”
胡广不赞同。
“既然知道有人要从夹墙行刺,为何还留入口?”
“顾崇礼手中有北仓兵符与严府密信,他若发现夹墙被封,便会带着东西离开州城,明日公审只能拿下贾从文,拿不到严府伸进青州的手。”
贾从文盯着夹墙上的墨点。
“你想拿本官当饵?”
沈昭把公堂草图递回给他。
“严府要杀的是你,是否坐上巡按席,由你自己决定。”
贾从文沉默许久,最终将御诏匣抱入怀中。
“明日席位照旧,夹墙也不必封,本官倒要看看,严崇明准备让谁替我念完这道假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