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废驿,另一半驿铜就在安民镇,严府七年前便让陆先生带走了。”
赵虎当即转过身,仓门两侧的盾兵也把兵刃移向陆言风,可沈昭没有让人拿他,只要求蒋衡说出陆先生的全名与相貌。
“密令里只写陆先生,送箱的人说他出身县学,右手常年握笔,熟悉折柳驿旧案。”
方如海看向陆言风的右手,随后又把视线移回蒋衡身上。
“永宁县学姓陆的不止一人,你凭一句陆先生便想把罪推给他,远远不够。”
蒋衡要求查看江陵秋铜管里的绢条,声称其中第二个名字正是陆姓教谕,可沈昭仍未准许,只让书吏将四个姓名另行誊录。
陆言风接过誊本,看见第二行的陆谦二字,便从袖袋里取出一把旧钥匙,放在众人面前。
“陆谦是我叔父,也是永宁县学旧教谕,七年前被指控私通楚氏余党,押解进京途中死于水牢。”
江陵秋走到他面前,将铜管转向光线较亮的门边,绢上写着陆谦收驿铃一只,日期正好在江父遇害前两日。
“你早就知道陆谦与我父亲见过?”
“我只知道叔父死前替一名驿丞保管过证物,他没有说那人姓江,也没有留下驿铃。”
“你为何从未查过江家的幸存者?”
“查过,鹤鸣驿卷宗写着驿丞江慎全家死于匪乱,唯一逃走的儿子叫江禾,与你如今的名字无关。”
江陵秋听见旧名,原本拿着铜管的手改为托住木箱边缘,过了片刻才把那张画像重新拿起来。
“画像背后写着江禾,严府知道我改名,却仍用旧名查驿册,他们想找的究竟是我,还是我父亲交给陆谦的东西?”
沈昭让钱守义取来总仓暗室的封砖记录,三年前负责验封的人除了蒋衡,还有一名从永宁县调来的仓曹书吏,名叫冯观。
“冯观如今在哪里?”
“魏靖川被押走以后,他投奔了安民镇,因识字会算,现管北仓入库文书。”
钱守义说完便从怀里取出随身粮册,翻到北仓最近一次补粮记录,其中三处损耗数字被人改过,改字所用的墨与蒋衡军令上的松烟墨相同。
“冯观碰不到我的情报房,他要换走江陵秋的信,必须还有人替他开门。”
陆言风让人取来安民镇文房值守表,能够接触情报房的四个人中,有一人正是他的旧学生许桐,此人曾随冯观在县衙誊写过悬赏告示。
赵虎伸手去拿值守表,沈昭却先问传令回安民镇需要多久,得知快马已经出城,便让第二队骑兵暂缓离开。
“冯观与许桐若同时被抓,城里的严府暗桩会立刻断线,我们先送一封信回去,只说蒋衡仍守着总仓,江陵秋已经被扣。”
江陵秋抬头看她,确认她准备以自己为饵以后,没有要求更换内容,只补上一句。
“再写楚氏木箱已经打开,里面有七年前的驿路全册,严府的人看见这句话,必会去找冯观确认。”
“木箱还没有开,消息送回安民镇,谁来辨真假?”
“许桐见过陆谦留下的旧钥匙,他若知道木箱需要另一半驿铜,会先去找那把钥匙。”
陆言风将旧钥匙递给沈昭,钥匙尾端刻着一枚小篆陆字,中间留有空槽,尺寸正好可以嵌入半枚驿铜。
“这把钥匙一直放在哪里?”
“县学旧宅的书匣里,安民镇建立以后,我将旧书带入文房,钥匙也在其中,四个月前书匣被水浸过一次,我换了锁。”
江陵秋检查钥匙空槽,发现内部残留着铜锈,说明另一半驿铜曾经装在里面,只是后来被人取走。
“你叔父把驿铜藏在钥匙里,许桐替你晒书时发现了它,又交给冯观送往严府。”
“若严府已经拿到另一半,他们何必把木箱留在总仓三年?”
“因为箱子本来用于构陷方如海,只有失粮案暴露,严府才会开箱取出里面的伪证,另一半驿铜必须由青州内应保管。”
方如海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命人把总仓历年封库记录全部搬来,他不再回避旧案,也没有要求删去方家曾经签过的验仓文书。
“查到谁便写谁,方家当年若替严府盖过印,也一并列入案卷。”
方廷玉接过父亲的官印,主动带书吏核验封砖,方廷兰则去西坊安抚城防营家眷,避免蒋衡旧部因传闻再次聚兵。
总仓只剩沈昭几人与受控的蒋衡,仓吏把楚氏木箱放上木架,江陵秋用陆谦旧钥匙试过箱扣,果然还缺一块嵌片。
“冯观若送走驿铜,我们只能毁锁开箱。”
“先不毁,箱子既能在总仓放三年,今日也能再等几个时辰。”
沈昭让钱守义照常接管粮行与军仓,把围仓士卒撤去一半,又对外宣称蒋衡已经交出军令,州城恢复开市。
赵虎对撤兵并不赞同,担心蒋衡旧部趁人少夺回总仓,沈昭便让他把骑兵换成便衣,分别守在北门与鸽舍附近。
“严府若信蒋衡还活着,会先救他,若认定他已经招供,便会先灭口。”
蒋衡坐在仓房门后,听见这句话以后要求参与诱敌,他愿意亲笔写信给安民镇暗桩,换取方如海不牵连蒋家妇孺。
“你的家人是否参与,州府会另查,这件事不能拿来交换。”
“那我还能换什么?”
“你可以争取在公审时把话说完,也可以让被你扣过军饷的士卒知道,纵火令来自谁。”
蒋衡接过纸笔,按沈昭的意思写下平安信,只说城门仍在控制之中,江陵秋已经被拿下,楚氏木箱将在入夜后送往城防营。
江陵秋看完信,在末尾添上一处错误的驿路编号,这是他与情报房属下约定的示警记号,许桐若仍忠于他,便不会执行信中命令。
“你怀疑许桐,却还给他留辨认真假的机会?”
“他跟了我两年,若因家人被严府控制,我得先知道人在哪里,若他主动投靠,信送到手便会露出来。”
信鸽从总仓后院放出,江陵秋亲自辨认飞行方向,确认鸽子越过南城墙以后,才让赵虎派斥候沿河道跟踪。
等待回信期间,顾鸿儒带着获救账房赶到总仓,其中那名年长账房辨认陆谦姓名后,交代顾鸿礼曾经替严府运送一口破驿铃。
“驿铃送到了哪里?”
“顾鸿礼没有入京,他在永宁县外换船,将驿铃交给一名县学书吏,那人出示的收条盖着陆言风私印。”
陆言风要求查看收条,账房却说原件藏在顾家北岸船坞,昨夜顾鸿礼带走的文书中没有这一张,因为他打算用它防备严府灭口。
江陵秋立即让顾成安去封船坞,沈昭却先拦下顾家族兵,只派州兵与一名顾家账房同行,避免顾氏各房趁机转移其他证物。
天色将暗时,跟踪信鸽的斥候回到总仓,鸽子没有飞往安民镇鸽舍,而是落在镇外一处废窑,冯观亲自取走信后进入镇中。
“许桐呢?”
“许桐没有去废窑,他在文房看到冯观回来以后,立刻拿了陆先生的书匣,正往北仓走。”
陆言风从案上拿起那把旧钥匙,发现钥匙尾端新添了一道湿痕,方才替他搬文书的小吏已经趁乱用泥压下轮廓。
“许桐拿走的书匣里没有钥匙,冯观会发现信是假,北仓的人会先死。”
沈昭让赵虎立即带骑兵赶回安民镇,自己则与江陵秋从水路先行,同时命方如海留守州城,继续审讯蒋衡与顾家账房。
众人刚走出总仓,顾成安派去北岸船坞的州兵已经送回收条,纸上盖着一枚完整私印,印文清楚写着陆言风三个字。
陆言风接过收条,看了许久,随后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私印取出,两枚印章落下的缺口与朱砂深浅完全一致。
“这枚私印,确实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