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秋,你该告诉沈昭,严府为何找了你七年。”
蒋衡的手还搭在木箱上,江陵秋已经从巷口走到盾阵前,他看过那张画像,没有急着辩解,只伸手将纸翻到背面,露出纸角一枚褪色的驿站红印。
“画像画于七年前,纸却是三年前送进总仓的,严府把它与楚氏木箱放在一起,等的就是今日。”
沈昭没有接画像,只让徐广收缴蒋衡与亲兵的刀,又命右营把总仓各门封死,仓吏与顾家账房也暂时留在院内,任何人不得带走一页纸。
“他问的是你为何被严府追查,你先答这一句。”
江陵秋把画像放回青砖,随后解开右腕护带,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旧伤,伤口下方留着几点洗不掉的黑墨。
“我父亲原是鹤鸣驿的小驿丞,七年前接到一批不入驿册的京信,送信人每次都用黑棋封口,信走朔北,回程却绕过兵部,直接送进严府。”
方如海翻过那张画像,认出背面的驿印属于已经废弃的折柳驿,那里曾是京城与朔北之间的换马站,元嘉之变后被兵部以匪患为由撤掉。
“你父亲既是鹤鸣驿的人,这张纸为何盖着折柳驿的印?”
“因为鹤鸣驿只负责过信,折柳驿负责换掉信封与腰牌,我父亲查到那里以后,抄下了三年往来的驿骑姓名。”
江陵秋说到这里,从衣领内取出一枚细小铜管,铜管外壁已经磨平,开口处却留着半道楚氏纹章。
顾鸿儒看到铜管,立刻走近一步,却被顾成安横刀拦下,只能隔着盾阵辨认纹路。
“顾氏宗库第三封京信里提过一枚驿铜,说江家余孽带走了它,严府悬赏五百金,死活不论。”
江陵秋用短刃挑开铜管封蜡,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块卷成细条的旧绢,边缘写着四个已经褪色的姓名。
“我父亲被杀以前,把驿路名册拆成数份,我拿到的只有这一角,严府追了我七年,是想找回其余部分。”
蒋衡盯着绢上最后一个名字,认出那是三年前负责押送楚氏木箱入仓的兵部主事,便伸手去拿,却被沈昭用刀鞘挡回。
“你的罪还没有审,证物不归你碰。”
“沈姑娘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问箱子的来历?”
“因为严府让你烧箱自尽,你依旧把箱子送出来,说明你知道活着受审还有退路。”
蒋衡看向已经投降的亲兵,原本扣住箱盖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却仍不肯交代画像由谁送到自己手上。
陆言风蹲下查看铜管,发现楚氏纹章只刻了一半,另一半应当留在可以嵌合的器物上,单独拿出来无法证明归属。
“严府找你七年,为何最近才知道你在安民镇?”
“魏靖川悬赏沈昭时,我替县衙查过安民镇,递回去的消息少了粮仓与矿道,县衙里有人见过我的画像,消息便沿顾家的路送进京城。”
方如海听到魏靖川,立即让吴显核查县衙旧吏,尤其是曾经经手悬赏告示与驿信的书吏,这些人如今多半已经归入州府或安民镇文房。
“魏靖川死在流放路上,顾鸿礼也死在鹤鸣驿,严府每次动手都赶在证人开口以前,你为何一直不说?”
江陵秋把铜管重新封好,抬眼看向沈昭,没有拿旧日追杀替自己开脱。
“我最初投奔安民镇,只想借你们的手查魏靖川,后来发现黑棋信牵着顾家与州府,我若提前说出铜管,谁都无法确定消息会不会再送进京城。”
赵虎从仓门外回来,听见这句便把长刀收回鞘内,却没有让江陵秋靠近沈昭。
“你怕我们之中有内应,可以防着,可你瞒到严府拿画像指认,便得说清楚这些年有没有替别人办过事。”
“替县衙查过商队,替顾家找过失踪船工,也替方家的官吏送过不能入册的信,我收钱办事,从未替严府杀人。”
“从未杀人,不等于没有替他们递过刀。”
江陵秋没有反驳沈昭,他从腰间取下线人名牌与出城鱼符,一并放到楚氏木箱旁。
“在查清以前,我不碰州府情报,也不离开总仓半步,江家旧案若牵出我做过的事,该受什么处置,我认。”
蒋衡见众人开始核验江陵秋,便想趁机退到亲兵中间,方如海却让城防营都头将他单独押往仓房,并派两队士卒看守。
“画像只能证明严府要找江陵秋,证明不了他替严府做事,蒋衡,你若还知道别的,现在说出来。”
“严府送箱入仓那日,交代我见到画像上的人便不得惊动,只需把他靠近过的官员与商户逐一记下。”
“你记了多少?”
“江陵秋进州城以后去过刺史衙门,顾氏街坊,北岸码头,还见过沈昭与陆言风,名单已经随昨夜的鸽信送走。”
赵虎一掌推开仓门,要求立刻封闭州城鸽舍与驿路,江陵秋却拦住准备出发的骑兵,指出鸽信既已送出,此时封路只能惊动沿途暗桩。
“让他们以为蒋衡还守着总仓,再放一封平安信出去,严府若要处理我,必定会派熟悉七年前旧案的人来。”
陆言风取过蒋衡的黑棋短札,将纸贴近仓院残火检查水纹,发现这批纸来自京城东市官纸坊,边缘却沾着安民镇常用的松烟墨。
“鸽信可能没有出青州,送信的人先在城内改过内容,再借严府名义调动蒋衡。”
沈昭让人取来蒋衡最近三个月收到的军令,逐封核对墨色与折痕,其中两封末尾带着同样的松烟气味,折角也压着安民镇文房惯用的窄线。
江陵秋看到折角以后,从自己的线人名牌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记录着安民镇近月失踪的三封外地回报。
“有人从我的情报房取走原信,换成无关紧要的商路消息,我原以为是属下贪功,今日看来,那个人一直在替严府挑选可以灭口的证人。”
“你知道是谁?”
“能进情报房,还能拿到陆言风文书折法的人只有四个,其中一人七年前就在永宁县学做誊录,他也见过我的画像。”
陆言风没有追问姓名,先让徐广封住州城南门,再派人回安民镇控制文房与鸽舍,不许以抓捕之名惊动任何书吏。
“若他知道总仓失守,已经准备逃了。”
“他不会逃,严府刚刚舍掉顾鸿礼与蒋衡,他此时离开安民镇,路上的暗桩第一个杀他。”
沈昭将楚氏木箱搬到空仓中央,让仓吏在四周铺开湿布,又命人取来长钩与木架,准备隔开箱盖检查里面是否藏着火线或毒粉。
江陵秋却走到箱子另一侧,指出箱扣内嵌着驿站常用的双簧锁,强开会折断夹层里的绢帛,必须用另一半驿铜才能完整开启。
“另一半在哪里?”
“我父亲临死前只说藏在旧铃下面,七年来我找过十二座废驿,没有找到那只铃。”
蒋衡隔着仓门听见这句话,忽然用肩膀撞开看守,朝木箱喊出一个众人都未料到的地名。
“别找废驿,另一半驿铜就在安民镇,严府七年前便让陆先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