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私印,确实是我的。”
沈昭将收条与私印一同封进证物袋,没有因陆言风承认便让人收押,只问这枚印章七年前曾经落到谁手中。
“我揭发县学舞弊以后,魏靖川以诬告官员为名搜过住处,私印与书册被扣了三个月,归还时印盒换过一次。”
江陵秋把收条举到灯下,纸张水纹属于顾氏南方商路常用的桑皮纸,印泥却是永宁县衙配给文房的官朱。
“顾鸿礼拿这张收条防严府,说明他知道印是假的,却不知道私印从县衙流出,冯观当年便在仓曹文房,他能拿到印模。”
顾鸿儒让随行账房补充船坞记录,账房交代驿铃运抵永宁县时已经破损,铃腹夹着一枚铜片,县学书吏当场将铜片取走。
“接铃的人是不是许桐?”
“不是,他当年只有十五岁,来人年过四十,左手缺了尾指,顾二老爷称他冯先生。”
赵虎已经牵马走到仓外,听见冯先生三字便要求立刻回镇拿人,沈昭却让他先派快骑通知北仓守卫,不得靠近冯观与许桐,也不得泄露拦截命令。
“冯观拿到假信以后会去找驿铜,他若发现北仓被围,可能毁掉证物,再把许桐推出来顶罪。”
陆言风收起旧钥匙,提出由自己先回安民镇,冯观既持有他的私印,必定还准备了更多往来书信,只要他单独出现,对方便会以为州城尚未查明伪印。
“你刚被指为严府内应,独自回去正合冯观心意。”
“所以他会见我,也会拿出能够定我罪的东西,换我带他离开安民镇。”
江陵秋不同意陆言风单独入镇,他熟悉情报房暗门,可以先从水渠潜入北仓,控制冯观安排在库内的接应者。
沈昭将两人的路线合到一处,让陆言风走正门回镇,江陵秋从北渠进入,赵虎带骑兵停在镇外,不见信号不得封门。
“冯观若只想逃,你们留活口,若他要烧仓,先救人,再取证物。”
水路快船连夜南下,抵达安民镇外时,北仓方向没有火光,镇门也照常开放,许桐仍在文房誊写入库清单。
陆言风下船后只带一名书吏回住处,经过文房时没有进去,许桐却追到廊下,手里抱着那个被水浸过的旧书匣。
“先生,冯仓曹说州城来信,沈首领扣下江统领,命您交出七年前的旧钥匙。”
“钥匙在沈昭手里,你若要替冯观取证,可以跟我去州城。”
许桐抱紧书匣,没有跟上陆言风,只说北仓发现一批无主旧物,冯观请他辨认其中有没有县学卷宗。
“你看见了什么?”
“破驿铃,半块铜片,还有盖着先生私印的信,我没有动,冯观却说这些东西足够治您谋逆。”
陆言风停在文房门外,让随行书吏去请钱守义留守北仓的管事,许桐伸手阻拦,书匣盖子随之滑开,里面露出几封黑棋封口的信。
“这些信从哪里来的?”
“冯观放进先生书匣,他让我把书匣送去州城,说只要严府的人看见,便会接我母亲离开京城水牢。”
许桐说到母亲,手上的动作已经乱了,他试图把信重新压回匣内,却碰翻廊下油灯,灯油洒上木板以后沿着缝隙流向纸角。
陆言风用外衣盖住灯火,随行书吏则把书匣拖到青石地面,纸张没有烧起来,许桐却趁两人灭火跑向北仓。
江陵秋早已守在通往北仓的巷口,他没有拔刀,只把一封刚从废窑取回的短札丢到许桐脚下。
“严府从未抓过你母亲,她三年前死在永宁县牢里,冯观拿旧狱册骗了你两年。”
许桐捡起短札,看到狱册抄页上的姓名与死亡日期,转身便要去找冯观,却被江陵秋扣住肩膀。
“你现在冲进去,他会烧掉驿铃,也会杀了北仓守夜的人。”
“我替他换了七封信,还把江统领的画像送进县衙,我已经回不了头,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陆言风走到近前,将从书匣取出的黑棋信逐封摆在石阶上,其中一封写着许桐母亲仍在京城,另一封则要求冯观事成以后灭掉许桐。
“你可以替我们打开北仓侧门,也可以在这里等冯观拿你的命换路,怎么选,由你自己。”
许桐看完灭口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匣交给陆言风,又从鞋底夹层取出一把细钥匙。
“北仓侧门后堆着油布,冯观身边还有两个顾家旧护院,他让我将陆先生引进去,再锁门放火。”
江陵秋接过钥匙,询问破驿铃的位置,许桐说冯观将其藏在北仓地窖,铜片已经嵌进驿铃底座,能够打开楚氏木箱。
陆言风让随行书吏去镇外通知赵虎,自己则换上北仓管事的外衣,与许桐从正门进入,江陵秋带人绕向侧门。
冯观坐在粮袋之间,案上摆着破驿铃与十余封伪造书信,见陆言风进门便将一封认罪状推过去。
“陆先生签了这张纸,我送你出北门,严府只要江陵秋与沈昭,不必取你的命。”
“你拿我的私印写了七年,还需要我签字?”
“印能骗人,笔迹骗不过熟人,你承认与江慎私通,再承认楚氏木箱由沈昭带入青州,安民镇其他人便可免罪。”
陆言风拿起认罪状,从开头读到末尾,纸上不仅写着他与江家旧案,还把沈昭历次取粮列为楚氏余党供给乱军的证据。
“严府知道沈昭在何处取过粮?”
“魏靖川的县兵见过山谷里突然多出的粮袋,顾家也查过矿道,严府不需要知道粮从哪里来,只需让天下人相信她在替前朝余党养兵。”
“你替严府做事,图什么?”
“我在县衙熬了二十年,魏靖川倒了,安民镇却只肯让我管仓册,江陵秋一个来路不明的游侠能掌情报,我凭什么一辈子替流民点数粮袋?”
侧门外传来极轻的木杠移动声,陆言风没有看过去,只把认罪状放回案上。
“你想要官位,严府给你的却是一张灭口令,蒋衡已经看过同样的东西。”
冯观没有相信,他从袖中摸出火折,要求许桐立即锁门,许桐却拿起案上的驿铃,朝侧门方向退去。
“我娘三年前已经死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冯观伸手去抢驿铃,江陵秋从侧门进入,先用刀鞘击落火折,再将两名护院逼离油布,北仓守卫随即从正门夺下兵器。
冯观被按在粮袋旁以后仍在喊陆言风私通楚氏,江陵秋打开驿铃底座,取出完整嵌片,交给刚刚赶到的沈昭。
沈昭没有立即离开,她让人清点北仓油布与伪信,再把许桐单独带到文房,确认其母亲狱册与换信记录全部封存。
“他替冯观做了两年事,按安民镇规矩,该怎么处置?”
“换信与泄密都要公开审理,他肯开侧门救人,可以列为自首立功,不能因此免掉原罪。”
许桐听见陆言风的话,低头在供词末尾签名,没有再求他替自己说情。
天亮前,沈昭带着驿铜嵌片返回州城,楚氏木箱仍放在总仓木架上,蒋衡与顾家账房也已经完成第一轮口供核验。
江陵秋将嵌片装入陆谦旧钥匙,再插进箱锁,内部两道铜簧依次松开,箱盖却只抬起窄缝,里面露出一层暗红粉末。
他伸出的手没有继续往前,随即让仓吏把门窗全部打开,所有人退到湿布之外。
“箱里抹了毒,严府从来没打算让开箱的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