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放下兵器进城,否则我先烧了这箱东西。”
城楼上的火把贴近木箱,蒋衡没有给沈昭查看绢帛的机会,只把最上面一卷挑到垛口,让楚氏纹章朝向城外。
沈昭在现代仓库深处见过同样的纹样,木匣只在第一层开启时露出一角,此刻尚未解锁,她无法知道绢帛为何会提前出现在州府总仓。
“箱子从哪里找到的?”她没有下马,也没有让赵虎带兵靠近城门。
“总仓西井下的暗室,守仓老吏已经招认,是你派人藏进去的。”蒋衡把火把递给亲兵:“你靠妖法运粮,又私藏前朝逆臣之物,方刺史若还护着你,便与楚氏余党同罪。”
方如海抬头看向城楼:“总仓暗室三年前便封着,沈昭进州城不到一日,她如何把木箱藏进井下?”
“刺史大人受她蒙骗,自然看不见其中手段。”蒋衡命弓弩手对准城下:“兵部密令已经送到,拿下沈昭者免罪,继续跟随者以叛军论处。”
赵虎让骑兵举盾护住沈昭,随后朝城门喊道:“密令由谁送来,何时盖印,宣读官报以前为何不让刺史核验?”
蒋衡没有回答,只让亲兵把残余密令挂在城头,纸上确实留着兵部印记,内容却被远处风吹得翻卷,城下无法看清完整文字。
陆言风观察城门内侧的动静,发现垛口后露面的士卒不足百人,蒋衡声称掌控整支城防营,城内却没有更多弓弩手前来换防。
“他只控制了北门与总仓附近的人。”陆言风走到沈昭马侧:“左右两营已经按你的安排进城,蒋衡不敢让其余城防营士卒知道刺史就在门外。”
方如海随即命亲卫齐声传令,要求守城士卒打开侧门迎接刺史,城楼上出现议论,几名老兵探身确认城下身份,却被蒋衡的亲兵赶回垛墙后。
“方如海已经被流民扣押,他的命令不再作数。”蒋衡让人敲响军鼓,试图盖过城下传令:“沈昭若不进城,半炷香后焚箱。”
“你烧吧。”沈昭抬头看着木箱:“前朝绢帛若真与我有关,你烧掉便是在替我灭证,若与我无关,烧掉的只是州府旧物。”
蒋衡把火把往下送了一截,火头已经燎到箱边,却迟迟没有落进绢帛:“沈昭,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烧总仓,却不敢烧这只箱子。”沈昭从他反复移动火把的位置判断,木箱只是用来拖延城外兵马:“送令的人让你守到什么时候?”
城楼后方传来马蹄,蒋衡回头查看,火把随之离开木箱,陆言风立刻说道:“他等的是鹤鸣驿逃走的人,那人身上还有第二道命令。”
“严府要先烧顾家文书,再用楚氏旧物给我定罪。”沈昭让江陵秋带两名斥候离开官道,从北城墙外绕向西门:“逃走的人不敢走北门,只会找没有被左右两营控制的城门。”
蒋衡发现斥候离队,当即命弓弩手放箭,箭矢落在护盾前方,并未真正射向方如海所在的位置,守城士卒显然不愿背上弑杀刺史的罪名。
方如海再次喊话:“城防营听令,蒋衡伪造军令,纵火毁仓,拒不迎接刺史入城,放下兵器者免罪,拿下蒋衡者记功。”
一名城防营都头终于从城楼侧面走出:“刺史大人,蒋校尉说您已经签下退任文书,刺史金令也落在吴显手中,末将该信谁?”
“金令由左右两营共同封存,退任文书从未写过。”方如海让亲卫举起自己的官印与随身鱼符:“你若还不信,派人缒城核验,本官站在这里等。”
蒋衡拔刀逼近那名都头:“临阵与城外叛军通话,按军法当斩。”
都头没有与他争刀,转身便朝城下抛出绳索,蒋衡的亲兵上前抓人,附近守卒却同时挡住通道,城楼上的军阵随即分成两边。
“开侧门!”都头抓住垛口喊道:“让刺史亲卫入城核验!”
北门侧边传来门闩移动的声音,蒋衡命弓手射杀开门士卒,可弓手刚转向内侧,赵虎已经带着盾骑冲向侧门。
城门只开出容纳单骑的缝隙,赵虎率十余骑先行挤入,城防营都头从城楼接应,蒋衡见守卒不再听令,抓起木箱便要退向总仓方向。
沈昭随方如海进入北门,没有去追蒋衡,只让守城士卒先封闭主门,并把城内外兵马名册当场核对。
“蒋衡还有三百亲兵守着总仓。”徐广从街口赶来:“左右两营已经围住仓院,可他把装有火油的粮袋堆在门后,扬言谁靠近便点火。”
“楚氏木箱也被带回去了?”沈昭问道。
“木箱在他手里,老仓吏与钱守义都被困在西仓,右营不敢强攻。”徐广说完又送上从城楼取下的兵部密令。
密令只有前半段出自兵部公文,后半段指认沈昭为楚氏余党的文字另换纸张粘接,方如海看过便认出副押来自三年前负责失粮案的京官。
“这道令早就写好了。”陆言风将两层纸拆开:“严府三年前便准备把楚氏旧物放进总仓,只等失粮案无法遮掩,再挑一个人承担前朝谋逆罪。”
“方如海原本才是那个人。”沈昭看向刺史:“顾家若不肯继续听命,木箱便会从总仓搜出,方家与楚氏余党勾结,失粮也能归入谋反筹粮。”
方如海读完粘接处的小字,终于明白顾鸿儒昨夜为何说京城追粮已经有了期限,严府从未准备真正查粮,只需要一个能让青州上下闭嘴的罪名。
总仓方向传来浓烟,蒋衡点燃了前院草棚,却没有烧主仓,显然仍在等鹤鸣驿逃走之人送来后续安排。
沈昭命徐广带左营封住街道,又让方廷兰去城防营家眷居住的西坊传话,告诉士卒家属蒋衡准备焚仓,愿意退出仓院者不追究抗令之罪。
“他用兵饷控制士卒,我们便让士卒知道总仓根本没有粮。”钱守义隔着西仓窗缝喊话:“前院糠袋已经拆开,城防营的人看见里面全是石头,再守下去也领不到饷。”
仓院内很快响起争执,数十名城防营士卒从后门退出来,赵虎让他们放下兵器后自行去西坊见家人,没有把人押入军营。
蒋衡的亲兵只剩百余人,他把老仓吏拖到院中,逼其承认楚氏木箱由沈昭藏入暗室,老仓吏却说暗室封砖上留着三年前的仓曹印。
“那只箱子入仓时,沈姑娘还不知道青州在哪里。”老仓吏扶着粮袋站稳:“蒋校尉若想作证,先把封砖拿出来给全城人看。”
蒋衡命人杀他,负责押人的城防营士卒却把刀丢在地上,转身打开西仓门,钱守义带着被困仓吏随即退入右营盾阵。
赵虎准备带兵冲院,沈昭仍让他等候:“蒋衡身边的人越少,越需要鹤鸣驿的第二道命令,他不会马上烧箱。”
街道尽头很快出现一名骑马男子,正是从鹤鸣驿逃脱的严府门客,此人看到总仓被围,没有靠近蒋衡,反而转身冲向南门。
江陵秋已经提前封住巷口,两名斥候用绊马索掀翻坐骑,门客落地后吞下藏在齿间的毒物,江陵秋掰开他的嘴,只抢出半截尚未化开的蜡丸。
蜡丸中没有救蒋衡的手令,只有一张要求城防营校尉纵火自尽的短札,承诺蒋家子弟可以迁往京城,末尾仍盖着黑棋纹印。
江陵秋把短札绑在箭上射入总仓,蒋衡看完以后坐在木箱旁许久,随后命亲兵把火油全部搬进主仓。
“严府让你死,你还替他们烧证物?”方如海走到盾阵前:“打开仓门,本官可以让你当众受审,也会查清蒋家人是否真在京城。”
蒋衡从仓门缝隙露出半张脸:“我若受审,顾家与方家都能把罪推给我,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方如海。”沈昭把鹤鸣驿缴获的兵部腰牌放在地上:“把木箱交出来,再把严府给你的旧信带上,你有多少罪便审多少罪,没人能替你多添一条。”
“你想要这只箱子?”蒋衡转头看向楚氏纹章:“里面写着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沈昭没有隐瞒:“所以它必须留下,谁也不能替后来的人烧掉真相。”
仓内沉默许久,主门终于打开一条缝,几名亲兵先扔出火把与刀,随后拖着油袋走出,蒋衡抱着木箱留在最后。
他走到沈昭面前,把木箱放在青砖上,却没有松开扣住箱盖的手:“严府三年前送箱入仓时,还留下了一句话,若有人认得楚氏纹章,便将此人送去京城。”
陆言风问道:“谁负责辨认?”
蒋衡抬头看向顾氏街坊方向:“顾家只是运箱的人,真正见过纹章的那个人,一直藏在安民镇。”
沈昭没有去碰木箱:“名字。”
蒋衡从怀中取出一张已经磨损的画像,纸上的人穿着流民衣裳,右眼下方留着一颗浅痣。
“江陵秋,你该告诉沈昭,严府为何找了你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