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京城派来的不是接应者,是来收顾家人头的。”
沈昭听完没有留在宗祠审问,立刻让方如海派城防营封住北渠下游,又命吴显把九封京信分成三处保管,免得鹤鸣驿的人回城夺证。
“顾鸿礼既死,京城来人便不会再去码头。”陆言风跟着她走下钟楼:“他们烧船后若想脱身,只能弃水路走官道,赵虎的人数够封驿,却未必拦得住兵部驿骑。”
顾鸿儒追到祠门前,要求同行辨认顾鸿礼与随船账房,吴显没有立即答应,沈昭却让人给他备马,只收走家主玉牌,防止他途中联络顾氏庄园。
一行人赶到鹤鸣驿时,河边的两艘货船还在燃烧,江陵秋带船工用湿布护住船舱入口,赵虎则守在驿站外,没有带兵强攻。
“里面有十二名驿骑,五名顾家账房被扣在后院,他们把火油泼在门窗上,扬言有人靠近便一起烧。”赵虎把捞出的尸体指给顾鸿儒看:“顾鸿礼胸口中箭,落水前已经死了。”
顾鸿儒蹲下辨认尸身,从死者腰间摸到半块被烧焦的族牌:“他的随从呢?”
“死了三个,救出两个,剩下的人在驿站里。”江陵秋让人抬来一名刚苏醒的账房:“他听见京城领头者问顾鸿礼,顾家是否还留着严府原信,顾鸿礼答在宗祠,对方便动手了。”
账房咳出河水,抓着顾鸿儒的袖口说道:“二老爷想逃,他跳下船以后又被补了一箭,那些人还说顾家知道得太多,州府今日查到谁,谁便不能活。”
“他们为何不立刻逃走?”沈昭查看驿站周围,北面官道已经被赵虎截断,南面临河,驿站后墙外还有一片堆放草料的空地。
“领头者在等一份回令。”江陵秋把从驿卒身上找到的传信条交给她:“驿站放出两只信鸽,一只往京城方向,一只飞向州城。”
“州城还有他们的人。”陆言风看过纸条内容:“顾家旧库遭查,严府便派人杀顾鸿礼,消息传得太快,昨夜参与查仓的人中仍有内应。”
顾鸿儒站起身,看向驿站紧闭的大门:“让顾氏账房出去作证,他们要等什么回令都可以谈,我进去换人。”
“你进去,他们会立刻杀你。”赵虎横臂挡住去路:“顾鸿礼已经证明他们不留活口,你的家主身份在这里换不回任何人。”
“那五个账房跟了顾家多年,其中两人知道各房盐井与粮庄,若他们全死,旧库账目会断掉一半。”顾鸿儒没有退回去:“沈昭要查清军粮,也需要他们活着。”
沈昭望向驿站屋顶,瓦缝间偶尔露出半截弩臂,院内的人一直盯着正门与河岸,后墙草料场却没有守卫露面。
“让顾鸿儒在正门谈,顾成安带族兵护着他,赵虎从河岸逼近,给里面的人看见。”她指向草料场:“江陵秋带两个人绕到后墙,先找被扣账房,陆言风留在外面核对救出的人。”
赵虎听出她要亲自去后墙,当即说道:“你留在这里,我跟江陵秋进去。”
“他们认得你,顾家船工也认得江陵秋。”沈昭取下外衣,换上驿卒送水时穿的粗布短褐:“我与驿站里的人没有照过面,后院起火以后,他们需要有人提水。”
“不成。”赵虎伸手拦住她:“驿站里有十二张弩,你会算粮,却挡不住箭。”
“后墙进去只为开门,不与人交手。”沈昭把短刀藏进水桶底部:“你若提前冲进来,账房会先死,按信号行事。”
顾鸿儒已经走向正门,隔着院墙喊出顾氏账房的姓名,里面很快有人回话,要求他把宗祠九封信送进驿站,再让赵虎撤走河岸兵马。
“信可以给你们。”顾鸿儒站在族兵盾后:“先放一个账房出来,让我确认人还活着。”
院门打开窄缝,一名受伤账房被推到门边,刚迈出门槛便被人从后拉住,领头驿骑只让顾鸿儒看清他的脸,随后重新关门。
正门拉扯之际,沈昭与江陵秋翻过草料场矮墙,后院水井旁果然放着几只空桶,两名驿卒正在扑灭从船上蔓延过来的火,根本没有留意多出的送水人。
被扣账房关在西厢,门外守着一名驿骑,江陵秋从柴房绕到他背后,将人拖入门内,沈昭随即用缴来的钥匙打开西厢。
五名账房手脚都被绑着,其中一人腹部受伤,已经无法自行行走,沈昭割开其余人的绳索,让两人抬起伤者,先躲进井后的石槽。
“后院小门被木杠顶着,门外便是赵将军的人。”最年长的账房指向厨房旁侧,又提醒沈昭:“领头者身上有两道密令,一道烧顾家旧账,另一道要交给州城蒋衡。”
蒋衡仍掌握一千二百名城防营士卒,方如海虽然命他退营,却没有解除他的校尉职务,州城内应若是蒋衡,顾氏街坊与刺史衙门都可能再受攻击。
沈昭把伤者交给江陵秋,自己走到后门移开木杠,门外赵虎看见缝隙以后没有立即冲入,只让亲兵先把账房接走。
前院很快有人发现西厢空了,领头驿骑下令点火,数支火箭从屋内-射向后院,赵虎这才踹开小门,带盾兵沿厨房冲进正厅。
驿骑无路可退,仍试图挟持驿丞,顾成安从正门撞开门板,两边兵力会合以后,十二人死了四个,其余全部被按在院中。
领头者却没有被抓,他趁乱割开马厩围栏,从北墙跳上预先备好的快马,沿官道旁的林地冲了出去。
江陵秋追到墙边放出短箭,只射中马臀,那人伏在马背上仍未落地,赵虎立刻带骑兵追赶。
沈昭进入正厅,从火盆里夹出尚未烧尽的密令,纸上只能辨认出蒋衡与北门几字,末尾的兵部印已经被火毁去大半。
陆言风赶来看到残令,立即让方如海发出刺史手令,命左右两营先控制城防营军械库,再传蒋衡到衙门接受核验。
传令兵尚未上马,州城方向便响起连续号角,城防营的示警烟从北门升起,接着又有两处烟柱出现在总仓与顾氏街坊附近。
“蒋衡已经动手。”方如海认出城防营召集兵马的号令,连马缰也顾不得整理:“他想趁我们离城夺回总仓。”
“他没有证物能替顾家翻案,夺仓只能再烧一次。”陆言风将残令折入证物袋:“京城来人要他毁掉的,未必是空仓。”
钱守义出城前曾带人清点糠石,在总仓西侧旧井旁发现一批重新封口的粮袋,当时只来得及让右营看守,尚未拆开查验。
沈昭翻身上马,让顾成安留下保护获救账房,赵虎则停止追击,带骑兵随她赶回州城。
众人抵达北门外时,城门已经关闭,蒋衡站在城楼上宣读新收到的兵部军令,声称方如海勾结流民私查军仓,所有随行者均按谋逆处置。
方如海在城下亮出刺史官印,蒋衡仍不肯开门,只把一只从总仓旧井取出的木箱推到垛口,上面贴着三年前的兵部封条。
“刺史大人想知道丢失的军粮去了哪里,先问问沈昭,她为何把前朝禁物藏进州府总仓。”
蒋衡扯开木箱封条,里面露出的并非粮册,而是一叠印有楚氏纹章的旧绢帛。
沈昭认出那道纹章以后,正在拉缰的手停在马鞍前,城楼上的蒋衡已经将火把移到木箱上方。
“沈昭,放下兵器进城,否则我先烧了这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