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钟,开宗库。”
沈昭接过钟槌,却没有立刻登上钟楼,只让顾成安带人收走祠内兵器,再把七房宗老分开安置,免得他们趁乱毁掉各自保管的文书。
顾鸿昌守着漆盒不肯松手,刀刃已经割破盒角,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信封,最上面一封没有署名,只以黑棋印泥封口。
“你若毁信,七房便会认定其中写着你私吞军粮。”陆言风站在祖案另一侧,示意顾鸿儒查看盒角:“留着它,你还能把罪推给京城来人,烧掉以后,宗老只会先拿你填案。”
一名掌管盐行的宗老当即开口:“二哥,军粮转卖由你与家主经手,我们只按宗议收取周转粮,从未见过严府书信,你不能把顾氏各房拖进去。”
“昨夜要废家主的是你们,如今说没有看过信的也是你们。”顾鸿昌用刀背敲着漆盒:“当年分银分粮时,哪一房少拿了半袋?”
“分给各房的是顾氏粮行所得,宗议从未说那是军粮。”另一名宗老急着辩解,随即转向顾鸿儒:“家主若早知粮源不正,为何还把收益记入宗田?”
顾鸿儒没有替自己开脱:“我会向州府交代,谁签过押,谁领过粮,也该各自交代。”
沈昭见宗老们已经相互追问,便命顾成安取来一只盛水铜盆,放到顾鸿昌面前:“盒子留下,你可以当众拆信,谁的名字写在里面,谁自行认领。”
“沈姑娘以为抓住几封信,便能让顾氏听你摆布?”顾鸿昌看见顾成安站到沈昭一侧,终于把刀从盒角移开。
“我只需要军粮去向。”沈昭伸手拿走漆盒,顾鸿昌想要阻拦,顾成安已经用刀鞘横在两人之间:“其余的事由州府依律审,顾氏怎么分家,与我无关。”
顾鸿儒亲自打开漆盒,里面共有九封京信,最早一封写于三年前军粮转运之前,发信人自称严府门下贾先生,要求顾家把青州军粮改送朔北三镇。
“朔北三镇当时由谁驻守?”方廷兰将信展开,墨迹已经旧了,末尾却仍留着黑棋押印。
徐广从门外进来答道:“三镇先后被西路军吞并,刘正雄正是靠那批粮熬过了冬天,随后才攻下宁安。”
祠内没有人接话,方廷玉看过信中粮数,发现总量与州府失粮能够对应,便向父亲问道:“北境回文说只收到两成,剩下八成全给了刘正雄,你收到问罪折子以后为何不查朔北?”
“京城公文写明朔北三镇已经失守,沿途粮队皆被乱军所夺,我当时以为顾家也被军阀劫了粮。”方如海赶到祠堂时正听见这句质问,他从顾鸿儒手中接过信,看到日期后翻开自己的私记。
两份记录相差不到数日,京城的问罪折子在顾家转粮以前便已写好,送到青州时故意改了落款日期,逼方如海接受军粮被劫的说法。
“严府早知朔北会落入刘正雄手中。”陆言风查看后面几封信,其中一封要求顾家不得保留军粮原袋,另一封则让州府继续按足额报仓:“顾家负责送粮,京城负责抹去军报,刘正雄得到补给,青州承担失粮罪责。”
顾鸿昌冷笑一声:“你们今日才看明白,当年顾氏若不照办,严府只要发下失粮案,方家与顾家都会被押进京城,青州三营也要交给外人。”
“所以你们拿八成军粮换了一道保命符,又从中截下多少?”钱守义跟着吴显进入宗祠,怀里抱着刚从旧库取出的货物清单:“朔北收到的粮,只有州府报数的一半。”
顾鸿昌看见清单上的旧印,立刻向守库管事喝问,管事低头不答,只把旧库暗墙的位置告诉吴显。
“另一半卖去了南方,所得银钱买入盐井与铁场,七房如今的产业都从那笔钱里出。”钱守义翻到清单末页:“顾家没有被逼着白做事,你们借严府的手吞了军粮,又拿方如海的官印挡罪。”
“钱是顾氏所得,京城也默认这份分成。”顾鸿昌索性承认:“沈昭,你查得再清楚,也动不了严府,顾氏若倒,青州粮价先乱,十万百姓都要跟着挨饿。”
“顾氏粮仓先由州府查封,粮行照常开门,按昨日价格售粮。”沈昭没有接他递来的威胁:“掌柜与伙计继续做事,七房宗老不得调货,谁敢关铺,便从宗仓取粮接管。”
一名宗老当即质问:“顾氏私产凭什么交给州府?”
“凭这些粮本就来自州府。”方如海把第一封京信收入证物袋,又让书吏登记七房借粮契:“顾家若能证明哪一仓粮是正当买入,本官会解封哪一仓。”
顾鸿儒没有反对,只问吴显是否已经控制南河货船,吴显却说北岸码头只剩五艘空船,其余船只已在昨夜沿支流北上。
江陵秋随后送来追船消息,顾家船队没有运粮,船舱里装的是旧库文书与数十名账房,领船人正是顾鸿礼。
“他要把文书送去哪里?”沈昭问道。
顾鸿儒从第九封信中抽出一张窄纸,纸上约定失事时走北渠,将知情者送往鹤鸣驿,那里有人持黑棋信物接应。
“鹤鸣驿距离州城半日水路,北渠狭窄,大船行不快。”赵虎向沈昭请命:“我带骑兵沿岸追,能在驿站前拦住他们。”
“船上都是账房与船工,顾鸿礼若发现追兵,可能先杀人烧船。”江陵秋提议自己从水路靠近,先设法控制船尾,再让赵虎从岸上截住前船。
沈昭让两人各带一份黑棋纹拓印,又把顾鸿昌交给吴显看守:“抓顾鸿礼之前,先留活口,接应者若已经抵达鹤鸣驿,不要惊动。”
顾鸿昌听见她想追查接应者,立即说道:“严府的人从不露真名,接到文书便会灭掉运送之人,你们赶去只能收尸。”
“顾鸿礼知道这个规矩吗?”顾鸿儒问道。
顾鸿昌没有回答,顾氏宗老却已经听出其中含义,纷纷要求派族兵救人,顾成安只答应挑选二十名没有参与封宅的士卒同行。
沈昭登上钟楼,祠堂铜钟随即响起,等候在顾氏街坊外的左右两营按计划接管旧库与粮行,各房妇孺也被送回住处,州城百姓听见钟声后陆续开门查看。
钟声传到第三遍时,赵虎已经带骑出城,江陵秋从南河码头登上快船,吴显则把顾氏九封京信送回刺史衙门封存。
顾鸿儒站在钟楼下,仰头望着沈昭:“你今日开了顾氏宗库,青州豪族不会再把安民镇当作一群可以随时赶走的流民。”
“那就让他们看清。”沈昭放下钟槌:“流民也能查粮,能告官,能让豪族把吞下的东西吐出来。”
陆言风从钟楼另一侧上来,将刚收到的军报交给她,报告来自州城北门,顾家船队已经在鹤鸣驿前停下,岸边还出现了京城驿骑。
“接应的人到了?”沈昭展开军报。
“来人带着兵部腰牌,领头者自称严府门客,还拿出一道调粮密令。”陆言风指着军报末尾:“赵虎没有动手,他让人回来问你,抓,还是放线。”
沈昭看向北渠方向,随即把黑棋纹铜片交给陆言风:“告诉赵虎,放他们进驿站,等顾鸿礼把文书交出去再封门。”
传令兵领命下楼,尚未离开顾氏街坊,北门方向又有快马赶来,马上士卒浑身湿透,进门便说鹤鸣驿已经冒出浓烟。
沈昭立即问道:“赵虎的人进驿站了吗?”
士卒喘着气摇头,随后递上一块从河中捞出的兵部腰牌:“驿站里的人先杀了顾鸿礼,还点火烧船,赵将军只抢出一名账房,那人醒来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京城派来的不是接应者,是来收顾家人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