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由我在里面敲。”
赵虎听见这句话,先把顾家宗祠的前后门位置记在舆图上,又向江陵秋要了顾氏街坊的屋舍分布,直到确认西墙外有一条运柴窄巷,才肯带人离开刺史衙门。
顾鸿儒的回帖由右营骑卒送往顾府,沈昭没有等回信,趁天色尚暗与陆言风核对旧库及码头的行动次序,方廷兰则在旁写下方府内宅各门钥匙的保管人。
“顾成安早年跟过我父亲,他在顾家领兵,却不肯让族中管事插手军务。”方廷兰把顾成安的旧事说完,又在内宅西侧标出一道花墙:“这里与方府相隔一条巷子,顾家若封门,多半从正院看守。”
赵虎将舆图卷起:“我从花墙进去,先接老人孩子,青壮留在后面,谁敢放火便当场拿下。”
“顾成安若愿意交人,不要与族兵交战。”沈昭把顾鸿儒的手书交给他一份:“他守的是顾氏,不一定愿替顾鸿昌杀方家人,给他看清宗祠要舍掉家主,再问他站哪边。”
“他若两边都不站呢?”
“那就让他护送方家人去州府,吴显给他留一条受审的路。”沈昭看过天边透出的晨色,转身向顾鸿儒说道:“该赴宴了。”
顾鸿儒没有换衣,只让亲卫取来家主玉牌,方如海派出二十名亲卫随行,吴显则选了十名右营骑卒,一行人抵达顾氏街坊时,沿街店铺全都关着门。
宗祠外停着数十辆马车,车上坐的并非方家人,而是顾氏各房的妇孺,顾鸿儒看到自己的长孙也在其中,脚步随之慢了下来。
“顾鸿昌把各房家眷送到祠堂,是怕你回来以后清算宗老。”陆言风扫过车辙,发现其中几辆刚从城外进来:“他昨夜已经把能控制的人都带进州城。”
顾鸿儒没有回应,走到祠堂台阶下才问守门族兵:“二老太爷何在?”
族兵捧着一只木盘出来,盘中摆着顾鸿儒的家主冠与宗谱钥匙,领头之人向他行了半礼:“宗议认为家主误信外人,致使顾氏受辱,今日请家主入祠自陈过失。”
“我尚未卸任,谁准你们动宗谱钥匙?”顾鸿儒拿起家主冠,却没有戴回头上。
“七房宗老共同请出钥匙,家主若能让沈昭交还证物,宗议仍奉您主事。”族兵让开中门,却伸手拦住方如海亲卫:“宗祠只请沈姑娘与陆先生,其余人留在门外。”
沈昭从木盘里拿起宗谱钥匙,转手放进顾鸿儒掌中:“你家的门,你来开。”
顾鸿儒握着钥匙走进中门,沈昭与陆言风随他穿过前院,祠堂正厅已经摆好席案,七名宗老坐在祖宗牌位两侧,顾鸿昌居中,身后站着顾成安的副将。
“家主安然回来,顾氏列祖可以放心了。”顾鸿昌没有起身,只命侍从给顾鸿儒安排末席:“沈姑娘肯赴宴,方家人也能少受苦楚。”
“方家人在何处?”沈昭没有入席,视线落向正厅东侧紧闭的偏门。
“沈姑娘先把总仓底单与船录交出来,再让吴显撤去码头封锁,我自然请方刺史的家眷过来相见。”顾鸿昌向侍从示意,几名族兵随即关上祠堂中门。
陆言风将随身带来的布包放到席案上:“证物都在此处,二老太爷想先看哪一份?”
顾鸿昌身旁的宗老伸手去取,陆言风却按住布包:“方家人尚未露面,顾氏也没有拿出军粮去向,眼下只能看封皮。”
“进了顾氏宗祠,陆先生还想定规矩?”那名宗老收回手,命族兵将三人围住。
“我只想知道顾家请我来换谁。”沈昭看向坐在末席的顾鸿儒:“家主已经入祠,方家人却没送来,顾氏宗议换回的人显然不是他。”
顾鸿昌端起酒杯:“沈姑娘能在永宁县聚集流民,自然值得顾氏拿一州安稳来换,只要你肯在供词上承认闯仓纵火,顾氏可以放过方家,也可继续让你管理山谷。”
侍从送上已经写好的供词,内容将西山庄与总仓纵火全部归于安民镇,方廷玉私调左营则写成受沈昭诱骗,军粮失踪只剩蒋典仓监守自盗。
“顾家昨夜给方廷玉准备一份认罪书,今日又给我准备一份,你们的书吏倒不缺活做。”沈昭翻到供词末页,那里还留着吴显与徐广的签押位置。
“州府需要尽快恢复秩序,总得有人承担罪责。”顾鸿昌把酒杯推向她:“你带来的粮能养活流民,却挡不住朝廷问罪,顾氏愿保安民镇,已经给足了退路。”
“二叔以什么保她?”顾鸿儒从末席起身,把宗谱钥匙放到祖案上:“顾氏旧库即将被吴显查封,南河货船也走不了,宗中拿什么向朝廷交代军粮?”
“家主无须担心,北岸粮船已经在天亮前离港,方家人也被顾成安控制,只等这里谈妥,州府自然撤兵。”顾鸿昌说完便让人打开偏门。
门后押出的只有五名方府仆役,其中一人穿着方如海亲卫的衣甲,脸上带着伤,方家女眷一个也不在。
沈昭问道:“顾成安没有把人送来?”
“他正在方府等家主手令,沈姑娘若签下供词,手令自然送到。”顾鸿昌没有承认行动受阻,只让侍从把笔墨摆到她面前。
外面传来三声急促叩门,守门族兵隔着门板听过传话,随即快步走到顾鸿昌身侧,告诉他方府西院已经出现右营士卒,顾成安拒绝焚宅,还扣下了宗祠派去催令的人。
顾鸿昌放下酒杯,朝顾鸿儒问道:“家主给顾成安写了什么?”
“一封让他把方家人带来交换的手书。”顾鸿儒拿回宗谱钥匙:“他若收到宗祠杀令,自会明白二叔既想舍家主,也想舍掉替顾家领兵的人。”
“顾成安是顾氏养出的将领,他不会替方家背叛宗族。”顾鸿昌当即命副将出祠接管族兵。
沈昭抬手拦住正厅出口:“宴还没谈完,二老太爷何必急着送人出去?”
族兵拔出佩刀以后,陆言风解开布包,里面没有底单与船录,只有数十份盖着顾氏粮行印记的借粮契,每一份都来自顾氏旁支。
“吴显昨夜查过顾家三处粮行,发现七房宗老都从失踪军粮中分过利。”陆言风把借粮契摊在席案上:“你们今日逼顾鸿儒退位,是想把罪全留给家主,再由各房保住宗田。”
几名宗老同时向顾鸿昌发问,质问这些借粮契为何会落入州府手中,又有人要求先核验自己的签押,正厅里的座次当即乱了。
顾鸿昌拍案喝止:“几张伪契也敢拿来离间顾氏,先抓沈昭,再去方府接管族兵!”
守门族兵朝沈昭逼近,顾鸿儒却用宗谱钥匙砸开祖案旁的铜匣,从里面取出家主金铃,朝门外连续摇动。
祠外原本负责看守各房妇孺的老仆闻铃开门,方如海亲卫随即挤入前院,顾鸿昌的副将刚跨过门槛,便被两名右营骑卒按倒。
顾鸿昌站在祖案前,终于扯去席面上的酒壶,露出下面藏着的短刀:“家主引官兵入祠,是要顾氏列祖看着你毁掉宗族吗?”
“顾氏毁在谁手里,打开旧库便知道。”顾鸿儒把金铃交给沈昭:“钟楼钥匙在二叔身上,你要的钟,自己去敲。”
沈昭走向顾鸿昌,赵虎却在此时撞开西侧院门,身后跟着方廷兰与已经解除兵器的顾成安,方家被扣的人也陆续进入祠堂前院。
顾成安把宗祠杀令扔到顾鸿昌席前:“二老太爷命我烧死方家人,再让我带族兵出城领罪,末将想问一句,我的家眷也在祠堂马车上,您准备何时烧他们?”
顾鸿昌没有回答,只将短刀架在祖案下的一只漆盒上:“谁敢再进半步,我便毁了严府送来的全部回信。”
“把刀拿开。”沈昭在席案前停住:“那只盒子里装的东西,救不了你。”
顾鸿昌握紧刀柄,盯着顾鸿儒问道:“你真要让一个流民女子翻开顾氏三十年的旧事?”
顾鸿儒走到祖案前,亲手取下墙上的祠堂钟槌,递给沈昭:“敲钟,开宗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