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鸿儒请沈姑娘过府,说他愿用方家满门,换你一人赴宴。”
顾家管事把传话说完,额头贴着堂前青砖,任凭顾鸿儒追问是谁掌了宗祠印,他只反复说宗老们已经封门,自己奉命送帖,其余一概不知。
“抬起头,看着你家家主。”沈昭将请帖放在案边,又让赵虎取走管事袖中藏着的短刃,这才问道:“顾鸿儒此刻就在州府,你为何说是他请我?”
管事看见顾鸿儒坐在堂内,视线随即落向别处,嘴里仍咬着原话:“宗祠用的是家主名义,小人只负责送信,沈姑娘若有疑问,到了顾府自然有人解释。”
顾鸿儒听完没有训斥管事,只叫来两名护院辨认宗祠印,那两人看过请帖背面,承认印记出自顾家祠堂,却无法确定掌印的是哪位宗老。
方廷兰取来灯烛,将请帖贴近火光细看,纸背二十七个名字墨色不一,其中几名旁支女眷的住处只有方府内宅才知道,顾家显然早已派人查过方家人口。
“顾家扣着方家族人,却拿家主的名义诱沈姑娘赴宴,宗老们究竟想救谁?”她把请帖递给兄长,指腹沾下尚未干透的墨迹。
方廷玉从名单中找到两名族叔的名字,随即问那管事:“方府正门由谁把守,城内三处族宅又是谁带人封的?”
“顾成安统领亲自带队,祠堂还调了族兵过来,大公子若想保住家里人,天亮前就别让城防营靠近顾府。”管事说到这里,终于朝顾鸿儒看了一眼。
顾鸿儒把茶盖放回盏上,开口却是向方如海请令:“宗中有人擅用祠印,顾某愿回府处置,请刺史派吴司马同行,也可免去诸位疑心。”
“你回去以后,宗老若把全部罪名推给这个管事,今夜查出的证物便会再少一个主使。”吴显命人把管事押到蒋典仓隔壁,又在案册上补记顾氏族兵封锁方府一事。
“顾家主留在衙门,沈姑娘也不必赴宴,我调右营包围顾府,先把方家人接出来。”方如海伸手要取刺史金令,碰到封套以后才记起军令需要吴显副押。
沈昭没有接受这个安排,她指着名单最后几个人名,让方廷兰确认这些人是否都住在方府。
“乳母前年已经离开州城,表婶一家也搬去了城西,这张名单连她们都写上,顾家未必真把人全抓到了。”方廷兰说完又核对其他姓名,很快发现三名族亲早已病故。
“名单是从方府旧名册抄的,封宅是假,逼我离开衙门才是真。”沈昭取出请帖背面的宗祠印,朝顾鸿儒问道:“你们顾氏宗中谁能接触方府旧册,又能调动顾成安?”
“顾氏共有七位宗老,能调族兵的只有二叔顾鸿昌,他掌管宗田与私兵,每逢家中大事都由他召集宗议。”顾鸿儒没有继续维护族中人,却也没有交代顾鸿昌的住处。
“顾鸿昌为何绕过你?”陆言风的声音从前院传来,他披着带有夜露的外衣走进檐下,将一封刚截获的信放到沈昭手边。
众人去总仓查粮时,陆言风留在永宁县安排守城,收到江陵秋传讯以后才赶来州府,路上截住了顾家送往城外庄园的两名信使。
信上写明顾鸿儒已经失去自由,宗祠命顾成安接掌族兵,又要求城外庄园立刻转移粮食与家眷,若天亮前州城闭门,便焚毁旧库。
“顾家宗老以为你被扣押,准备舍掉你保全顾氏。”陆言风站在门槛外,没有去碰堂内茶水,只把另一张字条递给吴显:“送信人还带着顾成安的手令,命南门守卒放出六十辆空车。”
徐广翻过字条看了一遍:“运粮为何用空车?”
“粮还在北岸货船上,他们要用空车引开追兵,再从南河送走真正的货。”江陵秋把顾家货船铜锁推到方如海面前:“船未离港,顾鸿昌便急着焚旧库,库里藏的东西比粮更要紧。”
顾鸿儒终于问道:“信使人在何处?”
“一个留在城外,一个已经送进右营,他们只认顾成安的手令,不知道顾鸿昌与谁联络。”陆言风看向顾鸿儒:“你若还想做顾氏家主,就得在宗祠把你舍掉以前开口。”
“陆先生想让我说什么?”顾鸿儒重新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他只碰了一下杯沿便搁回原处。
“宗祠设宴,所图有三。”陆言风从请帖上点过沈昭与方家人的名字:“引走沈昭,换回你,再让刺史府承认今夜查案是一场误会,若她不去,顾氏便可借方家人之死逼方如海与安民镇反目。”
方如海转向顾鸿儒:“你们顾家把本官一家也算进了筹码。”
“方大人今日才看明白,顾氏宗祠从未把刺史官位当作不能舍弃的东西。”沈昭让方廷兰取来州城舆图,先圈出顾府与南河码头,再把通往宗祠的几处街口标明。
赵虎看过路线便说道:“我带人从后巷进方府,先救人,再去顾家旧库,宗祠若真摆了宴席,留给他们自己吃。”
“顾成安手中至少有八百族兵,你带来的民兵不足百人,左右两营进入顾氏街坊以后,城防营也未必肯让路。”吴显没有反对救人,只提醒他顾家在州城经营多年。
“所以不能让族兵知道顾鸿儒被宗祠舍了。”沈昭将请帖送到顾鸿儒面前:“你亲笔回帖,说我接受赴宴,要求顾成安把方家人带到宗祠当面交换。”
顾鸿儒没有动笔:“顾成安看到我的笔迹,也会向顾鸿昌核实。”
“让他核实。”陆言风接过方廷兰递来的纸笔:“宗祠既敢越过家主发令,顾成安便要在顾鸿昌与顾鸿儒之间选择,他只要迟疑,方家人就有机会脱身。”
“若他选择宗祠呢?”方廷玉问道。
“你带左营去南门截空车,廷兰拿方府通行牌带吴显亲兵进内宅,赵虎跟她救人。”沈昭把安排逐项交代清楚:“徐广控制城门,吴显查旧库,方刺史留守衙门,防止蒋衡再接到假令。”
方如海听出她没有准备亲赴宗祠,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却听陆言风接着说道:“沈昭随顾鸿儒赴宴,我跟着去。”
“你刚才还说不必去。”赵虎当即挡到两人身前。
“回帖只能拖住顾成安,拖不住顾鸿昌。”陆言风拿起宗祠请帖:“顾氏宗老敢在家主被扣时接掌族兵,手中必有能让旁支服从的凭据,不进宗祠,便拿不到顾氏真正的底牌。”
沈昭没有否认,只向顾鸿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顾鸿昌知道军粮送给谁吗?”
顾鸿儒把那枚黑棋纹铜片扣在掌中,过了许久才拿起笔:“三年前的粮路由二叔经营,我只管与州府交涉,他掌握严府回信,也握着顾家七房私分军粮的名单。”
“写回帖。”沈昭把请帖压在他面前:“告诉顾鸿昌,我天亮赴宴,但方家少一个人,顾氏旧库便多一把火。”
顾鸿儒蘸墨写下开头,笔尖行到赴宴二字时停了下来:“沈姑娘进了宗祠,顾家不会再让你活着出来。”
“那便让他们把门关牢。”沈昭看着他写完回帖,随后对赵虎说道:“天亮以后,你们听见祠堂钟响,立即动手。”
赵虎仍没有让路:“宗祠的钟若一直不响呢?”
沈昭将顾鸿儒的回帖折好,交给等候在外的右营骑卒:“那就由我在里面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