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都走不了了,方刺史刚刚下令,青州州兵封锁永宁县,天黑以前,沈昭必须交出安民镇全部粮食和兵器。”
吴显将急报按在案桌上,外面的百姓还在拍门,方廷玉却先伸手去取那张军令,手指刚碰到纸角,便被吴显用刀鞘挡了回去。
“这是州府给我的急报,方公子既已被列为涉案之人,暂且不要碰。”
方廷玉收回手,理了理衣袖上沾到的纸屑。
“吴司马还记得自己替谁办事便好,父亲既然下了令,城内这些流民便该立即缴械,谁敢拖到天黑,州兵便会按谋逆处置。”
“方刺史昨夜尚未收到永宁县的消息,军令却在今日清早送到,这匹马跑得倒比消息还快。”
沈昭拿起急报,先看落款,再看折痕,纸上盖着刺史府正印,边角却留着一道新裁的毛边,末尾索要粮食兵器的字迹,也比前面的封城命令浓了不少。
方廷玉看着她翻动军令,终于迈近案桌。
“刺史府如何传令,轮不到安民镇的流民过问,你若再拖延,城外州兵攻进来,今日堵门的百姓都要因你受罪。”
“方公子张口闭口都是城外州兵,可急报只说州兵正在封路,并未写领兵之人是谁,你为何连他们会攻城都知道?”
沈昭把纸放到吴显面前,又让人将送急报的差役带进公堂。
那差役进门便跪,额角全是赶路留下的汗泥,腰间却没有州府传令所用的铜牌,只挂着永宁县驿站发放的木签。
吴显抽出木签,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你从何处接到军令?”
“回大人,小人在北门驿道遇见州府传骑,他的马伤了,便让小人代送急报,小人不敢耽搁,一路跑进县城。”
“那名传骑叫什么,穿什么衣裳,伤马如今留在哪里?”
差役张了张嘴,视线越过吴显,落向方廷玉带来的亲卫。
赵虎横过刀鞘,将他的视线挡住。
“问你话呢,看别人做什么?”
“那人没说姓名,穿的是州府皂衣,马留在北门外的茶棚,小人真的只替他送信,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陵秋从差役鞋底沾着的红泥看过去,又捻起公堂门槛边掉落的一小块泥土。
“北门驿道全是黄土,只有西边顾家砖窑附近才有这种红泥,你没有经过北门,是从西门绕进来的。”
差役急着抬脚遮挡,膝盖却在地砖上滑了一下。
“许是路上沾的,小人赶得急,记不清走过哪里。”
“你在顾家砖窑接到军令,那里停着方公子带来的备用马匹,送信给你的人也在方家亲卫之中。”
沈昭说完便看向许良。
“把方廷玉带来的每一匹马牵到院中,查马蹄和鞍下汗痕,再让守西门的人过来认人。”
方廷玉抬手拦住准备出去的许良。
“查我的马可以,可沈昭手下的坐骑也要一并查,谁知道这封军令是不是她为了拖延时间,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吴显没有给两边争辩的机会,命亲随把院门锁好,方家亲卫与安民镇骑兵的坐骑全部牵到前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公堂外的百姓听见州兵封城,原本只想等魏靖川认罪的人也乱了起来,有人要回家藏粮,还有人挤向县仓,生怕官兵入城以后连最后一点口粮也不留下。
沈昭推开堂门,站到石阶上。
“县仓不会开,粮行也不会动,州兵尚未进城,谁先哄抢,谁便是在替想夺粮的人办事。”
人群后方有人喊道:“你说州兵没进城,可方刺史已经让你交粮,我们留在这里,岂不是要跟你一起担谋逆的罪?”
“军令真假尚未查清,我不会让永宁县替安民镇挡刀,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也可以留下旁听,没人强迫你们选边。”
先前举木棍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将堵在门口的人向两侧推开。
“我不懂军令,我只知道魏靖川说过县兵是替顾家养的,如今方公子的信也从井里挖出来了,谁想走便走,别挡着我听他认罪。”
人群渐渐退到街道两边,县衙门前重新留出通路,赵虎趁机安排民兵封住县仓和水井,又让郑魁带人巡视粮行,防止有人借州兵之名生事。
不久之后,十余匹坐骑被牵进前院,其中一匹黑马的马鞍还带着热气,后蹄新换的铁掌边缘沾满红泥,鞍袋里也搜出半块未曾用完的刺史府火漆。
许良将管马的亲卫带上公堂,对方却拒不跪下。
“这是方公子的马,方公子奉刺史之命赶来永宁,带着火漆有何不对?”
吴显拿起军令,对照鞍袋里的火漆,封边缺口正好能够合上。
“军令是从州府发出,还是从顾家砖窑重新封过,你应当说得清楚。”
亲卫咬住牙关不答,方廷玉已经从案边站了起来。
“火漆能对上,只能证明此令属于刺史府,你们凭一匹马便要说我伪造父亲军令,未免可笑。”
“没人说整封军令都是假的。”
沈昭将纸举到窗边,借外面的天光照过纸背,末尾那段索要粮食兵器的字下留着浅淡的刮痕,原来的墨迹虽然被削去,仍能辨出几个残缺的笔画。
吴显接过去看了许久,随后让随从取来清水,将纸背稍稍润湿。
被刮掉的原文渐渐显出轮廓,写的是封锁永宁县各处道路,等候司马吴显查验,不得纵兵入城扰民。
堂外百姓看见那行字,斥骂立刻越过院墙,方廷玉带来的亲卫也被县城守军围在中间。
方廷玉仍站在原处,只将撕碎的手令踩在脚下。
“父亲最初不知永宁县出了多少乱子,如今改令索要粮械,仍在刺史职权之内,就算重封过一次,也不能说明军令是假。”
“改令需要经州府书吏誊录,参军署名,再由传骑持铜牌送达,轮不到你在顾家砖窑添上两句话。”
吴显把军令折好,交给亲随封存。
“方公子,你带来的亲卫即刻缴械,未查清此事以前,不许离开县衙。”
“吴显,你敢拿我?”
“下官不敢拿刺史公子,只敢查伪造军令的人。”
方廷玉身边的亲卫还想拔刀,赵虎与许良同时领人上前,狭窄公堂容不下双方冲杀,方家人只得把兵刃放到地上。
被按在堂下的差役见退路断了,终于伏地开口。
“军令是方公子让人改的,可封城的州兵是真的,徐都尉已经带兵赶来,日落之前必到永宁县。”
吴显俯身揪住他的衣领。
“徐广为何带兵,他收到的又是哪一道命令?”
“徐都尉只认方公子的口信,他还等着从永宁县领走军粮,谁不给粮,他便杀谁。”
方廷玉抬脚踢翻差役,仍想让他闭嘴,赵虎已经将人拖到另一边。
沈昭看向门外渐渐偏西的日头,随即让郑魁加派人手守住四门,又将安民镇骑兵全部撤到县衙附近,不准与城外州兵私下接触。
吴显听完安排,却挡住她去路。
“你的人不能再占县城城门,否则徐广看见安民镇旗号,便能直接以谋逆为名攻城。”
“城门可以交给县城守军,但守军里有多少人听方廷玉的,你我都不知道。”
“那便两边共同换防,每处城门由我的亲随和许良各带一半人,安民镇民兵退到城内街口。”
方廷玉被押往侧院时,忽然回过头。
“你们查出改令又能如何,徐广缺粮已有多日,他带来的州兵不会听一张纸解释,天黑以前看不到粮车,永宁县照样要见血。”
院外的望楼恰在此时敲响铜锣,守门士卒沿街奔来,手中举着刚从城墙取下的羽箭,箭尾绑着徐广送进城内的最后通牒。
吴显拆开通牒,只看了开头便将纸递给沈昭。
城外州兵要求立即换防,打开县仓,释放方廷玉,否则一个时辰后便攻打西门。
沈昭把通牒折起,交还吴显。
“他既然只认方廷玉,那就让他亲眼看见方廷玉犯了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