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家父给了你活路,可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方廷玉在书房门外停下,身后亲卫分列两侧,手始终搭在刀柄附近,县衙原有的差役见到刺史府手令,也悄悄退到了院墙边。
沈昭没有起身相迎,只把密信压在桌上。
“方公子来得比吴司马还快,看来这封信对你更要紧。”
“信是京中送给家父的私函,你扣住不交,已经犯了窃取官文之罪。”
方廷玉跨进门内,看到被押在侧边的陈谨,脸上仍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
“至于陈参事,他奉命调查顾家私兵,受伤后落入你手中,你若识趣,便把人和文书一并交出。”
赵虎挡在桌前。
“陈谨烧牢杀人,还绑走魏靖川,他是不是奉了你们刺史府的命,也得等审过才知道。”
方廷玉没有与赵虎争执,只向随行差役抬了抬手。
“沈昭聚众持兵,扣押朝廷官吏,抗拒刺史府手令,将她拿下。”
亲卫拔刀上前,许良带领的城门守军却堵住书房院门,没有立刻给他们让路。
方廷玉转头看向许良。
“你领着朝廷的饷银,却替流民拦刺史府的人,想清楚自己的家眷还在何处。”
许良握着刀鞘的手往后退了少许,身后的守军也开始互看,却没有人真正离开。
沈昭取出吴显签下的接收文书,让江陵秋递给方廷玉。
“吴司马昨夜承认县衙围困流民和顾家私兵之事需要查明,也答应传魏靖川到州府问话,方公子如今要越过他强行拿人,是方刺史临时改了命令,还是你不愿让吴司马继续查?”
方廷玉看过文书,随即将纸放回桌面。
“吴司马只说暂缓遣散安民镇,没有准许你攻入县城,更没有准许你私设公堂。”
“我带人进城时,县牢正在起火,魏靖川也被刺史府参事绑走,若我没有来,今日留下的只有一座烧毁的粮行和几具不能开口的尸体。”
沈昭将陈谨身上的路引取出,摆到接收文书旁边。
“方公子的路引为何会在陈谨身上,还请你当着县城百姓解释清楚。”
方廷玉看见路引,终于不再盯着沈昭,转而看向陈谨。
“我让你调查顾家,没让你借我的名义行事。”
陈谨听懂了这句话,藏在袖中的手也慢慢放开。
“公子当初交给我的命令,不是这么说的。”
方廷玉身边的亲卫立刻上前,赵虎横刀拦住,双方兵刃碰在一起,院中的守军也重新举起长矛。
沈昭没有让赵虎动手,只把书房窗户推开,县衙外聚集的百姓已经能够看见院中情形。
“方公子既带着刺史手令,不妨把陈谨和魏靖川都带到公堂,当众问清谁奉了谁的命。”
“州府审案,何时需要向县城刁民交代?”
“县城牢房昨夜被烧,魏靖川今日险些被杀,这里的百姓也是人证,若你连让他们旁听都不敢,我如何相信人犯到了州府还能活着开口?”
门外有人高声附和,随后越来越多百姓要求开堂,昨日被救出的囚犯也挤到前面,拿出烧坏的锁链作为证物。
方廷玉扫过院墙外的人群,最终收回拿人的命令。
“可以开堂,但由刺史府主审。”
“等吴司马到了再审。”
沈昭让人把陈谨押往公堂,又命赵虎将魏靖川从牢中提出来。
方廷玉没有反对,亲卫却占住公堂左侧,县城守军和安民镇民兵则守在右侧,双方仍没有放下兵器。
魏靖川被带上堂时,先向方廷玉爬去,刚喊了一声公子,便被方廷玉身边的人踢开。
“你身为县令,纵容属下勾结顾家,害得青州生乱,还有脸求本公子救你?”
魏靖川伏在堂下,整张脸贴着地砖。
“下官做的一切都是听顾家的安排,方公子也知道顾家的信从何处送来,您不能把罪全推给我。”
方廷玉没有接话,陈谨却笑了一声。
“魏县令,你若想活,便把方公子每次让你办过的事一并说出来,省得他再提醒你家眷在谁手里。”
魏靖川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转向沈昭。
“我的家眷呢?”
“你的妻儿在县衙后宅,没有人动他们。”
“顾家送来的银子和文书也在后宅暗井里,我可以带人去取,但你要保证,不把我的家眷交给方廷玉。”
方廷玉终于拍了一下案桌。
“魏靖川,你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还敢在这里胡乱攀咬!”
“公子,您若真没做过,为何不让我把东西取出来?”
魏靖川从地上坐起,衣袍已经沾满污泥。
“顾家每送一批粮给周成,方府便会拿走两成,您说这是替刺史府养备用的兵,还说将来朝廷追究,有顾家和县衙顶罪。”
公堂外的议论随即传开,方廷玉身后的亲卫向前逼近,赵虎也把魏靖川拖到己方人群中。
沈昭让许良带人去后宅暗井,所有取出的东西都要经百姓推举的耆老共同见证,不许任何一方单独接触。
方廷玉看着许良离开,转身便要离开公堂。
“今日审的是魏靖川和顾家,本公子没有工夫陪你们在此闹事,等吴司马到了,自会接管此案。”
“你还不能走。”
沈昭将密信拿到堂前。
“陈谨受你的命令绑架魏靖川,又携带你的路引,你既是涉案之人,便要等证物取回后再走。”
亲卫首领拔刀指向沈昭。
“方公子乃刺史长子,谁敢扣留?”
公堂外传来一阵骚动,吴显带着骑兵赶到县衙,进门后第一眼便看见双方拔出的兵刃。
“全部收刀。”
吴显走上公堂,接过那封密信,当众查看封口和朱印,确认未被拆阅后才收入袖中。
方廷玉走到他面前。
“吴司马来得正好,沈昭劫持县令,扣押州府参事,还要把罪名栽到方家头上,你立刻把她拿下。”
吴显没有执行命令,而是让随从交出半路拿下的送信人和口供。
“方公子,此人携带你的路引,声称奉你之命把密信送给我,还要求我在见到魏靖川后立刻将其处死。”
“他是顾家收买的叛徒,所说之话不能作证。”
“那陈谨呢?”
吴显转身看向公堂下的参事。
“陈谨昨夜放火烧牢,还将魏靖川绑上刺史府留下的马车,此事已有粮行伙计和城门守军作证。”
陈谨没有替方廷玉遮掩。
“我奉方公子之命处置魏靖川,免得他落入沈昭手中,泄露州府与顾家私下养兵之事。”
方廷玉走到陈谨面前,抬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你犯下死罪,还想拉方家下水。”
陈谨被打得偏过脸,舌尖抵着口中伤处,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公子若要我死,至少先把我的家眷从西山庄接出来,他们还在顾家手里。”
公堂外再次响起斥骂,吴显让亲随收缴方廷玉身边护卫的兵器,又请县城耆老看守后宅暗井,待证物取出后立即封存。
方廷玉盯着吴显,终于失去先前的从容。
“你敢扣我的人,父亲不会饶你。”
“下官奉刺史之命查验安民镇,也有权查明顾家私兵从何而来,公子若清白,回州府后自然无事。”
吴显说完,又转向沈昭。
“魏靖川和陈谨必须由我带走,明日的公审取消,你即刻带安民镇的人退出县城。”
堂外百姓听见公审取消,立刻堵住县衙大门,先前砸断木棍的妇人也站在人群最前面。
“人带去州府便没了,我们只要他当着永宁县的人认罪。”
吴显没有看她,只对沈昭说道:“我已经退得够多,你若还想保住安民镇,便该知道何时收手。”
沈昭走到公堂门前,让堵门的百姓让开一条道路。
“人可以交给刺史府,安民镇也会退出县城,但魏靖川必须先听完受害者证词,今日审不完便审到明日。”
吴显的随从想要反对,他抬手止住,目光落在堂外一张张沾着烟灰和泥水的脸上。
“只许核验围谷和顾家养兵之事,不得借机追查州府官员。”
“所有证词查到哪里,由证据决定,不能由你我提前划线。”
“沈昭,你别把方刺史的容忍当成软弱。”
“吴司马也别把百姓肯讲道理,当成他们没有退路。”
双方相持之际,许良带人从后宅回来,抬着两只从暗井里取出的油布箱,箱中没有金银,只有数十封方廷玉与魏靖川往来的书信。
最上方那封信写着一行清楚的命令,若安民镇粮源无法查明,便借流民聚众之名全部剿灭,不留活口。
吴显读完后,将书信重新放回箱中。
“方公子,请你交出刺史府手令,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州府。”
方廷玉站在公堂中央,身边亲卫已经被缴械,魏靖川也躲到了赵虎身后。
他取出手令,却没有交给吴显,只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你们以为拿住几封信便赢了,顾家在青州三百年,州府里有他们的人,军中有他们的人,等我回去以后,你们谁也活不了。”
沈昭看着落在地上的手令碎片,没有让人阻拦方廷玉。
“那便劳烦方公子回去告诉顾家,安民镇不会等他们来杀。”
方廷玉走出公堂时,城门方向忽然响起急促铜锣,一名守军穿过人群,将刚收到的州府急报递给吴显。
吴显看完急报,随即转身关上公堂大门。
“你们谁都走不了了,方刺史刚刚下令,青州州兵封锁永宁县,天黑以前,沈昭必须交出安民镇全部粮食和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