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然只认方廷玉,那就让他亲眼看见方廷玉犯了什么罪。”
吴显没有立刻答应,走到案后将徐广的通牒重新看过,指腹在纸面留下的粗糙墨迹上擦了一下,墨色已经干透,显然州兵出发前便准备好了索粮的说辞。
“徐广带的是州府左营,名册上有一千二百人,若他真要攻城,永宁县守军拦不了多久。”
“他若奉方如海的命令调兵,通牒上便该盖州府军印,如今只有徐广私印,说明他不敢把索粮写进正式军令。”
沈昭让人取来永宁县附近舆图,在西门与县仓之间划出一条路。
“他想要粮,也想救方廷玉,两件事都不能放到暗处谈,开西门外门,内门不动,让徐广亲自进瓮城见人。”
赵虎先看城门位置,又看吴显。
“徐广若带亲兵闯进来,瓮城里的人未必挡得住,我带一百人守内门,再从两边城墙架弓。”
“弓可以架,却不能先放箭,州兵里大半只知道奉命赶路,先动手便给了徐广逼他们攻城的理由。”
吴显把公堂上的书信分作三份,一份由刺史府亲随封存,一份交给县城耆老看守,余下一份由江陵秋带上城楼。
方廷玉被带出侧院时,双手没有捆缚,身边却跟着赵虎与四名民兵,他看见众人正在准备瓮城见面,便停在石阶下。
“你们想拿我逼徐广退兵,父亲若知道此事,安民镇连归降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方公子误会了,你是去替自己分辩,若徐广看过证物仍要攻城,便是他与伪造军令之事有关。”
沈昭示意许良打开县衙大门,街上的百姓已经各自回家闭户,只剩负责作证的耆老和几名苦主跟在队伍后面。
方廷玉没有继续拖延,走到沈昭身侧时才开口。
“你当真以为吴显会保你,他今日扣我,只因证据摆在百姓面前,等到了州府,我父亲需要有人承担私养县兵的罪,他第一个便会把你交出去。”
“你先想清楚,方如海看见那些信后,会把责任推给我,还是推给擅自借他名义养兵的儿子。”
方廷玉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鞋尖将砖边磨下一层泥粉,却没有再回答。
队伍抵达西门时,城外州兵已经列阵,徐广骑马停在护城沟前,身后数百人举着长矛,另有两队弓手占住官道两侧。
西门外门开启后,徐广只带八名亲兵入瓮城,看到城墙上的弓箭,手掌一直扣在腰刀边缘。
“吴司马,我奉刺史之令封锁永宁,你却纵容安民镇扣押刺史长子,还敢关着内门见我?”
吴显站在城墙下,没有给他行军中上官见下属的礼。
“徐都尉奉的是哪一道军令,请把原件交出来核验。”
“军令在营中,你还没有资格查看。”
“那便请徐都尉先说明,为何封锁道路之外,还要强取县仓粮食。”
徐广朝方廷玉看了一眼。
“州兵奉命平乱,永宁县理当供应军粮,沈昭既带兵占城,她的人也该缴械受审,这有什么可问?”
江陵秋从城墙上放下一只竹篮,篮中装着被改过的军令和方廷玉写给魏靖川的书信。
“徐都尉看清楚,索要粮食的命令是后来添上的,方廷玉还曾命魏靖川借流民聚众之名剿灭安民镇,不留活口。”
徐广没有碰竹篮,只向身边亲兵吩咐。
“把方公子接过来,其他事情回州府再说。”
亲兵向前走了几步,赵虎把刀连鞘横在方廷玉身前。
“证物还没看,人不能走。”
徐广带来的亲兵拔刀围上,城墙两侧也传来弓弦拉紧的动静,方廷玉站在双方之间,反而往徐广那边迈了一步。
“徐都尉,沈昭抗拒军令,又强行扣押朝廷官员,你还等什么?”
“方公子最好站在原地。”
吴显打开随身带来的木匣,将陈谨的路引与差役口供取出。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只能命人按涉案人犯看管,到时伤了刺史府的体面,责任不在沈昭。”
徐广盯着吴显看了许久,最后弯腰捡起竹篮里的军令,翻过纸背看见被刮去的原文,脸上的横肉抽动几下。
“封锁永宁的印是真的,索粮之事只是行军需要,方公子添了几句话,也没有坏刺史大人的本意。”
“你出兵以前便知道军令被改过。”
沈昭让许良带上一名西门守军,那守军手中拿着刚截住的布条,布条藏在送水木桶夹层里,写着打开西门内闸,事成后由方廷玉保举十人进入州府左营。
徐广看到布条,伸手便要夺取,守军迅速退到赵虎身后。
“谁送的?”
“徐都尉进瓮城以后,一名亲兵借口向守军讨水,把木桶放在门洞里,这张布条便藏在桶箍下。”
沈昭看向徐广身后的八个人。
“你来见人以前已经安排开门,若此刻谈不成,外面的州兵便会趁乱夺门,这也是行军需要?”
徐广回头扫过亲兵,其中一人转身冲向外门,才跑出几步便被城墙上落下的绳网罩住。
赵虎带人将其按住,从那人怀里搜出一支用来传讯的响箭。
“好一个入城见人,连信号都备好了。”
徐广的手离开刀柄,改为将军令卷起。
“此人私自行事,与本都尉无关,我可以将他交给吴司马查办,西门也不必换防,可方公子必须随我出城。”
“方廷玉不能走,县仓也不会开。”
沈昭抬头看向城外的州兵,他们列阵许久,前排士卒已经有人轮换肩膀支撑长矛,队尾运粮的车却只有寥寥数辆。
“你的人缺粮,方廷玉答应拿永宁县县仓补足军需,所以你愿意替他封城拿人,可你应当知道县仓里剩下多少粮。”
徐广没有回答,吴显却让随从取来县仓封条和存粮清单。
“永宁县去岁受灾,县仓余粮只够城中百姓度过这个月,你若拿走,州兵能吃几日,百姓却要断粮。”
“州府已经拖欠左营粮饷,军中若断炊,散出去的兵一样会祸害百姓。”
徐广说到这里,终于把那张军令收入怀中。
“沈昭有来路不明的粮,交出一批,城内与军中都能活。”
“你想用州兵的刀逼我填方廷玉留下的窟窿,今日我若给了,往后每支缺粮的军队都会来安民镇取。”
“不给粮,城外那些人闹起来,你守得住永宁,也守不住回安民镇的路。”
城墙上忽然响起一声短哨,江陵秋从垛口探身,指向州兵后方扬起的烟尘,一支从北面赶来的骑队正在接近徐广营地。
徐广回身看去,认出领头之人的旗号后,立刻向外门走。
“是州府右营的人,他们为何会来?”
吴显也认出了旗号,却没有让人关闭外门。
“我离开州府以前,把调查顾家的副本文书交给右营都尉,请他在三日后接应,如今他提前出现,说明州府也出了事。”
方廷玉听见右营二字,转身便往内门方向退,藏在袖中的手同时向守门亲卫做出暗号。
那名亲卫扑向内闸转盘,赵虎来不及绕过方廷玉,只能用刀鞘将人撞开,内闸却已经被转动小半,沉重门栓正在向外滑脱。
沈昭抬手按住方廷玉肩膀,将他带到内门正中。
“开门可以,先让方廷玉站到城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