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告诉他,想要我的盐,让他拿命来换。”
谢秃眼脸上的笑收了,手中酒壶往桌上一放,三名汉子随即围上来,棍头全冲着装盐的背篓。
“沈姑娘,话说得太满,回头跪着求饶就不好看了。”
“你们今日在集上动手,往后还有谁敢背货过来?”
“我们只拿黑风寨丢的东西,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谢秃眼抬手去抓背篓,沈昭往后退开,脚跟碰到装着陈豆的竹筐,顺势将筐推到两拨人中间。
豆子滚了一地,摊主立刻扑过去护住剩下的半筐。
“我的豆!你们打归打,别毁我的货!”
谢秃眼一脚踩进豆子里,摊主抓住他的裤腿不放,周围换过盐的人也退到各自摊前,嘴里接连骂起来。
“说好不砸摊,你们一来就踩坏东西,这损失谁赔?”
“黑风寨若能进集抢货,齐家盐队下回还来不来,庄里收的进集钱又算什么?”
“今日抢外乡人,明日便能抢咱们,护集的人收了钱,总得说句话!”
集口那两名持棍男人被众人盯住,年长的终于走过来,将木棍插在谢秃眼和沈昭中间。
“要动手出去,进集交过钱,货便不能在这里被抢。”
谢秃眼抖开摊主的手,指着杜老七。
“他是黑风寨逃出来的人,带走的东西也属山寨,你们护的是赃货。”
“盐布是谁背来的,集口的人都看见了,杜老七手上空着,你说货是你的,拿凭据出来。”
沈昭解开一只盐包,露出外层几道旧针脚。
“每包盐的封口都由我家老人缝过,线头留法一样,你若说是山寨的,先说里面装了多少,再认清哪个封口动过。”
谢秃眼哪里知道盐包轻重,只能转向杜老七。
“你敢说这些东西跟你无关?”
“我敢啊,老子只是带路,连一粒盐都没摸过。”
“你背叛大当家,还敢在这里嘴硬!”
“周黑风派你来抓我了?他若真给了话,你现在便说,若没给,你拿疤鹞子当大当家,传回寨里够你喝一壶。”
谢秃眼抄起酒壶砸向杜老七,郑魁抬臂挡开,陶壶落在石地上摔碎,酒水泼了卖陈豆的摊主一身。
摊主看着刚换来的盐又被酒浸湿,爬起来便朝护集人喊。
“我今日交了摊钱,豆让他们踩了,盐也让他们毁了,你们再不管,我往后去南边赶集!”
年长的护集人朝同伴挥手,几根木棍同时横过来,把谢秃眼一伙隔到外侧。
“谢秃眼,你在这里摆酒,我们没少照应,今日坏规矩的人是你,赔了豆和盐,再出集说你们的旧怨。”
“你敢让我赔?”
“庄里各户养我们守集,黑风寨一文钱没出,你若不赔,往后别来摆酒。”
围观的人跟着催促,谢秃眼带来的三名汉子虽有棍,却不敢在几个庄子的地界把事情闹大,只能站在原处等他拿主意。
沈昭捡起摔成两半的陶壶,看了看壶底刻着的记号。
“这酒壶是南岭何家的,谢秃眼没有酿酒的本事,他卖的酒也从附近庄子赊来,真砸了集,黑风寨不会替他赔。”
“你闭嘴!”
谢秃眼伸脚去踢陶片,杜老七已经笑出了声。
“让她说中了,你替疤鹞子跑腿,周黑风却不知道,真出了事,疤鹞子先说你自作主张。”
谢秃眼抬起的脚没有落下,他朝集外山路看了一眼,显然也怕事情传回寨中。
沈昭没有再逼,只把受潮的盐包递给陈豆摊主。
“这包还能吃,你拿回去晒开,踩坏的豆有多少,让他赔你。”
摊主抱住盐包,立即报出一筐的价,数目比实际损失多出不少,谢秃眼骂了几句,从酒棚钱罐里抓出一把铜钱扔过去。
“今日算我给庄里脸面,出了小集,你们护不住她。”
“我们不劳你护。”
沈昭让挑夫把换好的粮种全都扎紧,又向老妇要了家中位置,承诺回程前去看她儿媳的伤。
谢秃眼站在集口没有离开,三名汉子也分散守住几条出路,郑魁看清后走到沈昭身边。
“他们等咱们出集,南岭小庙还有疤鹞子的人,原路回去会被堵。”
“北岭除了断坡,还有别的路吗?”
杜老七往西边卖柴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有条运木的小道能绕到鹰嘴岭后面,不过得过齐家盐队的歇脚棚,外人挑着盐靠近,容易被当成偷货的。”
“先把盐换完,只带粮种过去。”
剩下的细盐不愁买家,沈昭没有因为被堵而降价,反倒换回几袋杂豆和一小包菜种,布匹则留下一匹,换了两把完整锄头和几只陶瓮。
等货物收拢,老妇从后方庄子跑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脸色发黄的年轻妇人,右腿用脏布裹着,走路时不敢落地。
“她听说你懂治伤,非要跟来,家里那块布粘在肉上,我不敢硬揭。”
沈昭蹲下看过,伤口是被农具划开后沾了泥,边缘已经红肿,若继续裹着脏布,发热只会更重。
“用温水把旧布浸透,再慢慢取下,伤处要清洗干净,不能继续敷草木灰。”
老妇赶紧问道。
“村里老人都说草木灰能止血,她这血早止住了,怎么还肿?”
“泥和旧布留在伤里,光止血不够,我那里有医女,不过你们离得远,今日先用干净布重新裹好。”
沈昭从留下的棉布上裁下一块,又取出少量盐,告诉老妇回去煮水清洗,若伤口继续流脓,便到旧村找穆宁柔。
年轻妇人扶着母亲的手,抬头看向粮种担子。
“你们住的是周家旧村?”
“对。”
“那边荒了多年,听说山匪时常过去,你们有多少人,守得住吗?”
“现在守得住。”
“我娘家还有十几口人,田让庄头收了,今年连种都没留,若去你们那里,真能分荒地?”
“先登记人口,能干活的按规矩出工,开出来的荒田由公中安排耕种,收成先留种和公粮,余下按人和工分。”
“去了便不能走吗?”
“想走可以,领过的粮不能带走,借用的农具要归还,私物仍归自己。”
妇人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老妇却先问。
“老人也收?”
“只要遵守粮规便收,不能干重活,可以编席看孩子,实在病得动不了,由公中供养。”
周围几名摊主听见这番话,也有人凑来问旧村的位置,沈昭没有急着招揽,只把进村规矩说清,尤其问明各家是否与黑风寨有牵扯。
谢秃眼远远听着,朝身边人交代几句,其中一名汉子先离开集口,显然去南岭送信。
郑魁看见后,把装粮种的扁担换到自己肩上。
“再不走,疤鹞子的人会把西路也封住。”
“从庄后走,先去盐队歇脚棚。”
杜老七领着众人穿过几户人家的菜地,卖柴的老汉收了半尺布,答应带他们走运木小道。
临出集前,老妇追来塞给沈昭一包晒干的药草。
“这是地榆,庄里大夫说能治伤,我也不知真假,你拿回去给那位医女看看。”
“你儿媳若发热,别再等,立刻送来。”
“等她能走,我便带家里人去旧村看看,你说的话可不能变。”
“粮规立在祠堂前,谁来都一样。”
一行人绕开集口,沿运木小道穿入西林,谢秃眼的人发现后追了过来,却被护送木料的庄民挡住片刻。
走到盐队歇脚棚附近,前方忽然传来马铃,几辆空车正从山外返回,车旁护卫都带着刀。
杜老七停下脚步。
“齐家盐队的人认识我,他们不愿招惹黑风寨,也不让山匪靠近车队,你们往车边走,我从林子里绕。”
郑魁没有解绳。
“一起走,他们问便说你替我们带路。”
“我这张脸值一袋盐,齐家抓了我送上山,还能讨周黑风一份人情。”
沈昭看着追兵越来越近,直接从担上取出一匹布,走向盐队最前方的管事。
“借你们车队走过这段路,报酬是一匹布,后面追来的是黑风寨私下抢货的人。”
管事摸过布面,又看了看担中的粮种。
“只护到鹰嘴岭外,出了岭与我们无关,山匪若放箭,你们自己挡。”
“足够。”
谢秃眼带人追到车队后方,见齐家护卫已经拔刀,只能隔着几辆车叫骂。
“沈昭,你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疤三哥已经知道你在旧村!”
沈昭跟着车队走出鹰嘴岭,直到马铃声把叫骂远远甩开,才让众人转入北岭岔路。
杜老七回头望了几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秃眼敢当众叫你的名字,说明疤鹞子已经把旧村当成自己的功劳,今日没抢到盐,他今晚便会动手。”
“他在寨里正被怀疑,带不出太多人。”
“越被怀疑,他越要抢一场大的,只要拿回粮和盐,周黑风便不会追究他私自下山。”
郑魁将粮种往肩上提了提。
“赶回去还有多少路?”
“走断坡最快,天黑前能到,若疤鹞子先派人堵路,咱们只能绕北沟。”
沈昭看向担子上足够播下首批荒田的粮种。
“走断坡,粮种必须赶在他们前面送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