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小集,我亲自去。”
赖三仍想再拦,荒田那边却有人为一把锄头争了起来,他只得把嘴里的话收回去,抓着木牌赶去分人。
沈昭背起较轻的盐包,郑魁和两名挑夫分担布匹与旧铁,杜老七走在最前,手腕上的长绳另一头系在郑魁腰间。
一行人没有走村南旧路,沿北坡泉沟进林,杜老七专挑石多草低的地方落脚,走出旧村能看见的范围后,才回头看了一眼绳子。
“再往前便是断坡,你们若不解开,我先摔,郑魁跟着一起下去。”
“到了断坡再解。”
“我带着你们去小集,回来还要被绑柱子,你就没想过给个准话?”
“你手上有没有人命,今日在小集可以打听,若没人指认你,回村后不再绑手,只记在山匪名册上。”
“谁会在小集替山匪说好话,他们见了我,不添两条命就算厚道。”
“那要看你这些年做过什么。”
杜老七没有再说,领着几人穿过北岭旧炭道,前方很快露出一处断开的山坡,原先铺路的木板早已烂透,只剩石壁上几处踩出来的凹槽。
郑魁解开长绳,先让挑夫贴着石壁过去,自己留在最后盯着杜老七。
“你若跑,我不追,回村先杀薛麻子,再把你指使人放火的口供送上山。”
“薛麻子跟我有仇,你杀他,我还得谢你。”
“老独眼那边也会收到一份。”
杜老七骂了句脏话,抓住石缝往前挪,没有再提逃跑。
过了断坡,路势渐缓,山下出现几座用木棚和草席搭成的摊子,来往的人不多,卖的东西也杂,有晒干的药草,有缺口陶器,还有几筐已经发蔫的菜。
小集入口坐着两个持棍男人,面前摆着一只收钱的破碗,杜老七走近后,脚下转了方向。
“别抬头,左边卖酒的认识黑风寨,他给周黑风送过消息。”
沈昭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酒摊后坐着一名独眼男人,桌上没有客人,视线却一直落在进集的山路。
“进集要交钱吗?”
“背货的交两文,挑担的交三文,没钱便留一把能用的东西。”
“谁定的规矩?”
“鹰嘴岭附近几个庄子一起养着护集人,黑风寨不来明抢,也有这份缘故。”
郑魁从旧物里找出两枚铜钱,递给守口的人,那人掂过后看了看杜老七。
“你脸熟,先前是不是跟山上的来过?”
“来买过酒,欠了半碗钱,今日正好还。”
“欠钱找卖酒的,进集的钱不能少。”
杜老七从鞋底摸出一枚发黑的铜钱扔进碗里。
“老子最后一文也给你,回头饿死在路上,你替我收尸。”
“黑风寨的人还怕饿死?”
守口人这句话喊得不轻,酒摊后的独眼男人立刻抬起头,杜老七没有回看,只领着沈昭往卖粮种的几处摊子走。
第一家只有半筐陈豆,豆皮发皱,虫眼占了不少,摊主却要用一斤盐换三斤豆。
周围的人听见细盐,纷纷凑近,沈昭抓起一把豆子掰开查看,十粒里只有少半仍是白芯。
“这豆种下去,能出苗的不到一半,一斤盐换五斤。”
摊主把筐往身后拖。
“眼下谁家不缺种,五斤换不了,四斤,不能再少。”
“再添半碗菜种。”
“菜种是我自家留的,不能白送。”
“你的豆坏得多,菜种若也受了潮,我拿回去还要担一季风险。”
摊主盯着她手中的盐包,最后从脚边摸出一只小葫芦。
“里面有菘菜和萝卜种,只给半葫芦,你先让我看盐。”
沈昭没有把整包交出去,只倒出一点放在陶碗里,白净盐粒落下,附近几名摊主立刻围了过来。
“我有荞麦种,去年秋后收的,没让雨碰过,你要多少?”
“我家有红豆,换盐也换布,布若没有霉斑,价钱好商量。”
“先看我的,我还有两斗粟,留种也能下锅!”
人越围越多,酒摊后的独眼男人站起身,提着半壶酒往这边走,杜老七挤到沈昭身侧。
“他叫谢秃眼,专给山寨递消息,咱们得快些。”
“快了才让人看出有事。”
沈昭把盐包重新扎紧,先与卖陈豆的摊主换完,又逐家查看荞麦和菜种,凡是掺沙或生虫的都当面挑出,价钱也随之往下压。
一名老妇抱着布袋站在人群外,几次想挤进来都被粮贩挡住,草鞋上沾着田泥,衣襟里还夹着几根晒干的荞麦秆。
沈昭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卖什么种?”
“新荞麦,家里原留着种坡田,儿媳病了,想换些盐,再扯点布给她裹伤。”
“有多少?”
“满满两袋,粒粒都干,我不会拿坏种骗人。”
老妇解开袋口,里面的荞麦颜色匀净,底下没有潮气,沈昭捧起一把放回去。
“半斤盐加两丈布,两袋我都要。”
老妇抱紧袋口,显然没有料到能换到布。
“盐少给些也成,布能不能再添一尺,我儿媳腿上的伤口长,旧布粘着血,撕不下来。”
“先带我去看看伤,若只是缺裹布,我再添。”
“你还懂治伤?”
“同行的人懂些草药,我先看伤口是什么样,回村也好问医者。”
郑魁往集口看了一眼,谢秃眼已经停在不远处,手里酒壶没有开封,显然只是借故靠近。
“东西换完便走,别去太远。”
老妇家就在集后的小庄里,来回不会耽搁太久,沈昭正要让一名挑夫跟去,谢秃眼已经站到粮袋旁。
“这么好的细盐,哪家商队出的,我在这集上多年,从没见过。”
“家里藏的旧盐。”
“旧盐还能这么干净,你家从前是做盐买卖的?”
“卖酒的什么时候也管起盐路了?”
谢秃眼笑了两声,伸手便想去摸盐包,郑魁横过手臂,把他的手挡在外面。
“东西有主,想买便拿货来换。”
“我就瞧瞧,又不抢,你们从北岭下来,该不是黑风寨哪位当家的私货吧?”
杜老七站在挑担后面,脸被草帽遮住大半,谢秃眼绕了半步,终于认出他的下巴。
“杜老七,寨里正找你,你倒敢带着货来逛小集。”
集口的持棍男人听见黑风寨,已经朝这边走来,几个换过盐的摊主也开始收东西,生怕牵扯进去。
杜老七摘下草帽,朝地上吐出嘴里咬着的草根。
“周黑风找我,你替他跑什么腿,难道他分了你一把交椅?”
“你带外人走寨里的炭道,还卖来路不明的盐,我问一句怎么了?”
“炭道是烧炭人踩出来的,什么时候成了黑风寨的路?”
谢秃眼没有理他,转头盯着沈昭。
“你就是河边带走流民的沈姑娘吧,疤鹞子悬了粮找你,谁给他消息便能领一袋。”
郑魁已经按住刀柄,沈昭却把换来的荞麦袋交给挑夫,自己仍站在摊前。
“疤鹞子要找我,让他亲自来。”
“他就在南岭小庙,你既然敢来,便别急着走。”
谢秃眼抬手一招,酒棚后又出来三名拿棍的汉子,集口两人也堵住了山路。
老妇抱着换来的盐布往后退了几步,见沈昭仍没有动,忽然扯住旁边摊主。
“这里是庄子护着的小集,他们要在集上抢客,你们也不管?”
持棍男人看向谢秃眼,又看向沈昭带来的货物,显然不愿为几个外乡人得罪黑风寨。
“你们有旧怨便去集外了结,别砸摊,也别伤庄里的人。”
谢秃眼听出他们不会插手,伸手指向沈昭脚边剩下的盐包。
“人可以走,盐和布留下,我替疤三哥传句话。”
“什么话?”
“旧村不是你们该住的地方,今日留下货,明日带人滚出山谷,他还能容你活着下山。”
沈昭把盐包提到身前,示意郑魁不要拔刀。
“你回去告诉他,想要我的盐,让他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