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那片土,不是荒地,是能救命的田。”
周长庚的话传回祠堂,刚喝完稀粥的人又聚到门前,几个原本累得不肯动的农户也提着火把去了屋后。
“土能种是一回事,咱们手里连种子都没有,难道把吃的米全埋进去?”
孙有财靠在门柱旁,碗底还留着几粒米,他用手指刮进嘴里,说完便把空碗收进包袱。
“稻米不能种坡地,等天亮查过村里的田和水,再决定种什么,眼下先把住处和口粮管住。”
沈昭让十名管事重新回到祠堂,王婆拿来削好的木牌,依次摆在火堆旁。
“从今晚起,每队领多少粮,出了多少人做事,有多少病人,都刻在自己的木牌上,领粮时由管事和发粮的人一同确认。”
第三队的老布贩拿起木牌翻看。
“我们多数不会写字,刻错了怎么认?”
“人头刻横线,粮袋刻圆圈,病人刻十字,每领一次便在旁边添一道,谁都能看懂。”
钱还没有真正会算的人接手,沈昭只能先用最简单的办法把十队管起来,她让王婆负责粮袋出入,黄四娘管灶,郑魁安排守夜,周长庚带农户查看土地。
赖三蹲在门边削新木牌,听见自己没有差事,抬头便问。
“他们都有活,我做什么,总不能只管这两个山匪吧?”
“你带十二个人清理北坡泉路,再挑四个腿脚快的守在村南和村北,发现脚印立刻回来。”
“守路的人能不能领刀,木棍碰上黑风寨探子没用。”
“领两把短刀,每班一把,换班时交还,谁敢带刀离开哨位,下一顿不发粮。”
赖三将木牌塞进腰带。
“你还真怕我拿刀跑了,我拼命抢回来的东西,现在摸一下都要记名。”
“你若舍不得,明天继续从黑风寨手里抢,抢回来的照样归公中。”
“成啊,等我把周黑风的刀抢来,你可得让我多摸几天。”
门廊下的杜老七听见这话,低头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
“周黑风那把刀是军中横刀,刀背厚,刀口开得好,你还没靠近,脑袋先让他砍了。”
赖三走过去收碗。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怎么没让他砍死?”
“我会看路,也会采药,大当家留着我有用,疤鹞子才一直想找机会弄死我。”
“那你回去正好,看他敢不敢动你。”
杜老七抬头望向沈昭。
“她不会现在放我,黑风寨的人天亮会来,我认得他们留下的暗记,也知道怎么避开探子。”
“你想留下?”
“我只想活,你们若守不住旧村,我便走北坡炭道,若能守住,我替你们认完路再走。”
沈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让郑魁把他和牛二分开看守,免得两人半夜互相解绳。
安排完十队,她又逐屋查看住处,漏雨处已经用拆下来的门板和茅草盖住,屋内地面铺着干草,老人孩子挤在墙边,青壮靠近门口。
第二队住的屋子里传来争执,一名中年男人抱着半捆干柴,不肯分给隔壁住着病人的妇人。
“这柴是我从牲口棚拆的,凭什么拿去给外队的人烧,我自己衣裳还湿着!”
周长庚拦在门前,指着木牌上的人数。
“你今晚只守后半夜,前半夜睡在火边,病人那屋有三个孩子发热,这捆柴得分一半。”
“你当了管事便能抢我的东西?我冒雨拆下来的,谁要柴谁自己去找!”
沈昭走进屋,将柴从男人怀里抽出一半,放到门外。
“你拆柴用了公中的刀,也拆的是公中安排的牲口棚,这捆柴便不能只归你。”
男人还想伸手抢,郑魁已经用木棍挡住他的胳膊。
“我又没偷粮,凭什么这样管我?”
“因为三百多人住在一处,火烧起来会烧到别人,病传开也会传给别人,你不愿受管束,天亮可以带自己的东西离开。”
屋里几名与他相熟的男人没有帮腔,其中一人反而取下自己烘干的草鞋,送去病人住的屋子垫柴。
中年男人看了看门外雨势,最终收回手。
“我留下可以,这柴算我今晚出的工,明日分粥不能跟躺着的人一样。”
“能干活的人按活领饭,老人和病人由公中供养,具体怎么分,天亮当着所有人的面定。”
孙有财跟到门口,听见这句话便挤了进来。
“按活领饭得先说清楚,背人算多少,背粮算多少,守夜又算多少,若全凭你一句话,谁知道有没有偏心?”
“明日每队报出能做的活,再由十名管事当众定轻重,你若觉得不公,可以提出,但你不能自己给自己多盛。”
“我只怕那些不会算的人吃亏,第三队今日背的粮最多,理应多分。”
老布贩从后面敲了敲他的碗。
“粮是大家轮换着背的,你只背到旧村前,桥边还让郑魁替过一回,别把一袋米全算在自己头上。”
周围有人笑出声,孙有财这次没有发作,只把碗往衣襟里塞了塞。
“成,明日都摆出来算,我倒要看看谁做得多。”
夜深以后,雨势终于减弱,沈昭没有进屋休息,她和郑魁把剩余粮袋搬进祠堂侧室,逐袋检查破口和受潮程度。
二十六袋半粮中,四袋已经进水,需要先吃,剩余的若按三百一十七口分发,最多撑过六七日,这还没有算陆续生病和无法干活的人。
王婆抱着阿豆从前厅过来,孩子已经睡着,额头仍热,呼吸却比先前顺畅。
“他娘熬不住,靠着墙睡了,我抱一会儿,姑娘也去歇歇吧,你从过河到现在没坐过。”
“我先看粮,明早还要查地窖和荒田。”
“草丫给你留了半碗粥,放在灶边,你再不喝,她今晚也不肯睡。”
沈昭走到火堆旁,果然看见草丫抱着膝盖坐在碗边,脑袋不断往下垂,听见脚步又抬起来。
“粥凉了,我让黄四娘又热了一回。”
“你怎么还不睡?”
“你还没吃。”
沈昭端起碗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推给她。
“我吃一半,你吃一半,吃完去王婆身边睡。”
“我白天吃过饼,晚上也喝了粥,你吃完。”
“粮规还没定,你就想多给我一碗?”
草丫抓着衣角想了想,端过碗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现在一样多了。”
沈昭接过碗,将剩下的粥喝净,领着她回祠堂前厅,刚把孩子交给王婆,村南便传来两声短促鸟鸣。
赖三从雨后的泥路上跑来,手里捏着一截被折断的细树枝。
“南边有人来过,没进村,脚印只有两个,他们在岔路口折了树枝,还往泥里埋了黑布。”
杜老七隔着柱子看见那块黑布,立刻坐直身体。
“那是黑风寨探路的记号,布头朝哪边,后面的人便往哪边搜。”
沈昭接过湿布,看见布角沾着新泥,探子显然刚离开不久,他们没有贸然进村,只因不清楚这里藏着多少人。
“赖三,把南哨撤回来,所有火堆移进屋里,门窗用湿草遮住,别让远处看见光。”
“要不要追?他们只有两个人,郑魁带上我,能把人截下来。”
“他们敢靠近便留了退路,追出去容易撞上接应的人,先让杜老七认清他们会怎么走。”
杜老七盯着泥地上的折枝,朝村南那条废路抬起下巴。
“他们会绕过正路,从西坡摸到旧地窖后面,那里草高,又能看见祠堂,寨里探村都走这种地方。”
沈昭让郑魁带人封住正路,自己则拿起短刀,走向旧地窖旁的塌墙。
“今晚若有人来,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