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井里的水,谁也不准碰。”
孙有财刚带着第三队的人找过来,听见这句话便指向祠堂里冒着热气的锅。
“不能碰井水,锅里的水又从哪来的,山沟里的浑水也未必干净。”
“锅里用的是大家竹筒中剩下的水,撑不过今晚,所以现在就得找到泉眼。”
周长庚把长杆上的黑泥刮到井栏旁,蹲下捻开查看。
“泥里没有新草根,井底多年没活水,村里人当年搬走,多半另找过水源。”
年长山匪坐在门廊下接话。
“旧村北坡有道小泉,只是路被塌石堵了,寨里人下山时偶尔去那里歇脚。”
赖三将短刀贴到山匪肩边。
“刚才问你水在哪儿,你只说井,非要等我们找出臭水才肯说泉,你想害死谁?”
“我只来过两次,谁知道井已经坏了,再说北坡那条路难走,你们半夜过去,摔死了别怪我。”
“带路。”
沈昭割开山匪脚腕间的短绳,保留绑手的绳结,又让郑魁挑出六名脚程尚可的男人,每人带一只空竹筒。
“周伯留下安排住处,赖三跟我走,若泉水能用便先装几筒回来,天亮以后再修路。”
草丫从祠堂门后探出头,怀里抱着那件烘到半干的夹衣。
“阿豆喝药以后哭了两声,王婆让我来告诉你。”
“能哭便还有力气,你把衣裳送回去,守在火边不要出来。”
北坡的路藏在两排废屋后,藤蔓和塌墙挡住大半入口,年长山匪走在前面,不时用脚试探泥地,避开被杂草遮住的坑洞。
赖三盯着他的脚步,手中短刀始终没有归鞘。
“你叫什么,总不能一路都喊山匪。”
“杜老七,寨里人都叫我老七。”
“排行老七还混成这样,连下山抢几个饿肚子的人都被抓了,你们前六个死光没有?”
杜老七回头啐了口泥。
“我是后来上山的,排的不是岁数,你再啰嗦,我领你去断崖喝水。”
“你敢拐路,我先拿你垫脚。”
两人一路斗嘴,沈昭没有阻止,只记着转过的岔口和坡度,北坡离旧村不远,只因几处山石塌落堵住路面,才显得难走。
走到半坡,杜老七停在一片倒伏的荆棘前,用肩膀顶开枝条,露出石缝下方一道细流。
“就在这里,泉眼藏在石头后面,水不大,装满一桶得等上许久。”
沈昭没有立刻让人接水,先叫郑魁清开周围烂叶,再用木片将石缝里的积泥刮掉,等新流出的泉水冲净浅坑,才用陶碗盛了一点。
水没有异味,入口也没有苦涩,她仍让杜老七先喝了半碗。
“怕我给你下毒?”
“你若知道水有问题,先倒下的人该是你。”
杜老七把余下的水喝干,抹了把嘴。
“山寨缺粮,不缺脑子,真想毒人也不会毒这点泉水。”
“黑风寨平日用哪里的水?”
“山上有两口潭,大当家占着上潭,底下人吃下潭,到了旱时便要按碗分。”
“寨里近来是不是收了不少溃兵?”
“来了四十多个,大多跟着疤鹞子,老独眼看他们不顺眼,大当家却想用这些人抢庄子。”
“今日落水的人死伤多少,周黑风回去后会先做什么?”
杜老七瞥了赖三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给我一碗稠粥,再把我放了,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赖三用竹筒接住泉水。
“你一张嘴要两份价,刚才那碗稠粥只换泉眼,现在又拿黑风寨的消息卖命,你倒比孙有财会做买卖。”
“消息能救你们三百条命,一碗粥还嫌贵?”
“给你粥,放人的事等天亮再定。”
沈昭让郑魁带两人先送水回去,剩下的人用石块砌出小水槽,再削开竹筒引水,让泉水能连续流进木桶。
杜老七蹲在石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大当家带去的四十多人,过河的十几个多半回不来,疤鹞子手下又折了一批,他回寨后不会承认自己看错水势。”
“他会怪谁?”
“怪老独眼没派人接应,也会说寨里有人把下山路线漏给了你们,陈六若活着回去,先挨刀的便是他。”
“周黑风会连夜再追吗?”
“雨封了山路,他舍不得拿剩下的人填沟,天亮后多半派探子找脚印,摸清你们落在哪儿,再回去带人。”
沈昭看向通往旧村的泥路,来时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掉大半,可周家坳只有南北两处出口,黑风寨只要沿山搜,迟早能够找到。
“北坡除了这条路,还有没有路能绕到村后?”
“泉眼上去是旧炭道,能通鹰嘴岭,不过多年没人走,哪里塌了我也不知道。”
“天亮带我们认路。”
“那得再加半碗粥。”
赖三把装满的竹筒塞到他怀里。
“先把这筒水背回去,背洒了,你今晚只闻粥味。”
众人回到祠堂时,阿豆已经能发出细弱哭声,阿豆母亲抱着孩子坐在火边,用木勺喂他喝兑过药的温水。
“姑娘,他刚才睁眼了,还抓了我一下,你摸摸,他是不是没先前那么烫了?”
沈昭摸过孩子额头,又看了看他湿润些许的嘴唇。
“药起效了,但今晚还得看着,若手脚发凉或再哭不出声,立刻叫我。”
王婆将一碗稠粥递给杜老七,却没解开他手上的绳,另一名年轻山匪看见后也嚷着要说消息换粥。
“我也知道山寨的事,我还知道疤鹞子把抢来的银子埋在哪儿,你给我一碗,我全告诉你!”
杜老七侧身挡住那山匪。
“他叫牛二,进寨才两个月,除了灶房和茅坑哪里都进不去,他说的银子多半是自己梦见的。”
牛二急得用肩撞他。
“你少装头领,大当家从没把你当自己人,你帮他们带路,回寨也是死!”
“所以我才卖消息换命,难道学你抢绳子,把最后一袋米撞进山沟?”
两名山匪在门廊下争起来,郑魁用木棍隔开他们,分别绑到两根柱子旁。
祠堂里的人喝过热粥后,混乱渐渐停下,十名管事按沈昭分出的屋号领人离开,青壮则抱着柴火和门板去牲口棚修补漏处。
周长庚没有去歇息,他提着火把走到西侧塌陷的屋前,用木棍捅开地面湿草,下面露出一排铺得齐整的石板。
“沈姑娘,你过来看看,这不像普通地窖,石缝里还有麦壳。”
孙有财听见麦壳便抢先跑来,跪在泥地上用手扒开湿草。
“下面肯定有粮,旧村的人逃得急,藏在地窖里的东西未必带走了!”
“退开,地面已经下陷,再挤人会把石板踩塌。”
沈昭让郑魁拦住众人,只留周长庚沿墙寻找入口,最后在倒塌的灶台后找到一块带铁环的木板。
木板掀开后,地窖里的气味涌出来,里面没有粮,只有十几只腐烂的箩筐和结成黑块的旧麦。
孙有财不肯死心,举着火把还想往下钻。
“底下地方大,粮可能藏在里面,给我根绳,我下去摸一遍。”
“腐粮会害人,地窖也可能缺气,今晚谁都不准下去。”
“井不能用,地窖不能进,这村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周长庚从石板缝里挖出一撮湿土,又拔起旁边长出的细草,借着火光看了许久。
他起身绕到屋后,踩进被雨泡软的坡地,用木棍连续翻开几处表土,下面都是颜色发深的熟土。
“沈姑娘,你来看,这里的土没有石头,垄沟还在,只是荒草盖住了。”
“有多大?”
“从西坡到北沟都算上,少说也有几百亩,旧村的人早年种过麦和豆,只要水退了便能翻地。”
沈昭望向火光照不到的屋后,脚下泥土松软,坡势又能排水,只要他们熬过眼前几日,便有机会在这里扎下根。
周长庚抓起一把土,让泥从指缝间落回地面。
“屋后那片土,不是荒地,是能救命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