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官兵，他们说自己是黑风寨的人。”
木棚里的说话声随即乱成一片，刚分到米汤的人顾不得再喝，纷纷把孩子拽到身后，还有人抱着粮袋便想往林子深处逃。
沈昭挡住棚口，先夺下赖三手里的长刀。
“都别跑，二十多个人已经看见水里的脚印，谁离开木棚，谁先被他们抓住。”
孙有财抱紧自己的包袱。
“黑风寨在宁安西边劫了多年，他们不光抢粮，还抓女人和孩子，咱们不能留在这里！”
“你知道他们的底细？”
“我从前给寨里送过粮，他们有七八十号人，大当家叫周黑风，官府剿过两次都没找到山门。”
“来的是谁？”
放哨少年喘匀了气。
“领头的人脸上有块黑斑，腰里挂着两把刀，他说闻见了煮米的味道，让咱们把粮送到河边。”
孙有财立刻说道：“那是黑风寨三当家，外号疤鹞子，他手下都是亡命徒，不能硬顶。”
赖三急得伸手去拿刀。
“不能硬顶也不能把粮送出去，咱们就剩这些，给了他们吃什么？”
“先问清他们想要多少。”
沈昭把尚未分完的米袋搬进石屋，又让妇人用湿土盖住灶火，锅里的米汤来不及藏，索性全分进众人手中。
“所有人把粥喝完，碗里一粒米也别留，孩子进最里面的棚子，十岁以上的少年拿木棍守门。”
王婆把草丫抱进棚里，草丫却把剩下的米汤递给阿豆的母亲。
“给弟弟喝，我不饿。”
“你喝自己的，他有。”
沈昭接过碗重新塞进她手里，又把那只铝制水壶藏进草垫下面。
“待在这里，不管外面说什么都别出来。”
“你要跟坏人说话吗？”
“先说，谈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草丫捧着碗，小口喝了一口。
“那个骑兵也跟你说过话，后来被石头砸了。”
“所以你更该离远些。”
沈昭选出十几个还能拿稳木棍的男人，让他们藏到石屋和棚后的树丛里，剩下的人继续待在火堆旁，不能让山匪一眼看出有多少青壮。
她自己带着赖三和孙有财走到林边，刚跨过倒伏的老树，二十多名山匪已经沿车道围过来。
领头男人身材矮壮，左脸的黑斑从眼角一直盖到耳边，腰间果然挂着两把短刀，衣服外还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
疤鹞子抬手拦住手下，鼻子朝林中嗅了嗅。
“煮的什么，香成这样？”
赖三握着木棍，嘴比脑子快。
“煮泥呢，你要不要吃？”
疤鹞子拔出一把刀，朝赖三脚边掷去，刀刃扎进土里，木柄仍在晃动。
“再说一遍，煮的什么？”
赖三那点胆气立刻散了，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沈昭走到插刀的位置，弯腰拔出短刀，掂了掂分量，反手递还给疤鹞子。
“煮米，林里有三百个从宁安逃出来的人，粮不多，今日刚找到一批。”
疤鹞子接刀时多看了她一眼。
“女人，你倒诚实。”
“米香遮不住，说没有也骗不了你。”
“既然知道骗不了，那就省事，把粮全搬出来，再挑十个年轻女人跟我们走，我让你们活着离开这片林子。”
赖三急忙说道：“不行，粮给了你们，三百人今晚就得饿死！”
“饿死总比被砍死强。”
疤鹞子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山匪立刻张弓搭箭，箭头对准沈昭和赖三。
“我今天心情还成，只拿粮和十个人，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沈昭扫过对方站位，二十三个人里有五把弓，十几把刀，剩下的拿长矛和柴斧，凭她手里这些饥民，正面冲突没有胜算。
“粮可以分你们一部分，人不行。”
“你跟我讨价还价？”
“你们要粮是为了过冬，抓人只会多几张嘴，还得防着她们逃跑。”
疤鹞子笑了几声。
“女人能做饭洗衣，也能换银子，到了山寨自然有用，你管得倒宽。”
“她们跟着我，我就得管。”
“那你替她们去？”
“我去了，你们拿不到下一批粮。”
疤鹞子收了笑，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废车道上。
“你还有粮？”
“这批米是从旧仓找到的，我知道附近还有两处藏粮地，只是没来得及去挖。”
孙有财站在沈昭后面，听见这话抬头看她，又赶紧低下去。
疤鹞子显然也在判断真假。
“你带我们去找，找到了，我可以少抓五个人。”
“我只能告诉你位置，你们自己去。”
“你把老子当傻子？”
“我带你们进山，留在这里的人未必肯交出剩下的粮，你拿到藏粮地点，再让手下守住木棚，两边都不耽误。”
疤鹞子捻着刀柄，向旁边一个独眼山匪问道：“这片林子以前有没有仓？”
“听说早些年有人在运炭道存粮，后来打仗搬空了，剩没剩东西不清楚。”
“她刚从宁安逃出来，怎么会知道？”
“兴许她家从前做过买卖。”
孙有财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沈昭要把山匪引去空仓，额头渗出汗，生怕自己露出异样。
疤鹞子绕着沈昭走了一圈。
“你叫什么？”
“沈昭。”
“你是这三百人的头？”
“眼下算是。”
“一个女人领三百个逃命的，倒是新鲜，你要真能找到粮，我带你上黑风寨，大当家缺会管粮的人。”
“先找到再说。”
“行，你带路，老独眼领十个人守着这里，半个时辰看不见粮，就先杀五个。”
疤鹞子说完便伸手抓沈昭的肩膀，沈昭侧身避开，指向地上的短刀。
“藏粮地在乱石坡后面，道窄难走，人去多了反而慢，你带五个人，我带两个。”
“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五十骑官兵正在西岭搜人，你带二十多人挤进山道，留下的脚印足够把他们引到黑风寨。”
疤鹞子脸色变了，扭头看向西岭方向。
“官兵为什么追你们？”
“我们杀了他们七个人，还抢了两匹马。”
“就凭你们？”
“碎石坡上还有尸体，你可以派人去看。”
疤鹞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扇了身边山匪一巴掌。
“让河边的人把脚印扫了，再派两个去西岭看，别真把官兵招来！”
山匪捂着脸跑开，沈昭借着这点混乱，朝孙有财递去一个眼色。
孙有财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三当家，她没骗你，我做过粮商，那地窖里的米确实新鲜，至少还有别的藏粮处。”
“你也是她的人？”
“我跟她不熟，只想活命，您若找到粮，能不能放我走？”
疤鹞子一脚踹在他膝弯，让他跪进泥里。
“老子还没问，你少插嘴。”
孙有财捂着膝盖退回去，脸上却不见恼意，他已经按沈昭的意思替藏粮之事添了证词。
疤鹞子最终只挑了六名山匪，又让独眼带人围住木棚。
“沈昭，你带路，敢耍花样，我回来以后先拿那个抱水壶的小丫头开刀。”
草丫藏得严实，疤鹞子却仍看见过她，沈昭没有回头，只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
“藏粮处离这里不远，跟紧。”
她带着疤鹞子走进旧车道，赖三和孙有财跟在后面，六名山匪前后夹住三人，弓箭始终没有放下。
走出木棚能听见的范围后，赖三故意放慢脚步，凑到沈昭身侧。
“真带他们去地窖？”
“嗯。”
“地窖里还剩不少米，他们看见就会全抢走。”
“所以不去刚才那个地窖。”
“附近真有第二处？”
“没有。”
赖三脚下踩断一根枯枝，疤鹞子立刻在后面喝问。
“你们嘀咕什么？”
沈昭转身指向前方岔路。
“他说右边难走，我说藏粮地就在右边。”
疤鹞子让一名山匪先去探路，那人拨开灌木走出十几步，前方道路果然越来越窄，山壁边还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这不是粮仓，而是沈昭来时发现的废弃炭窑，窑内只有一条入口，后壁却有几处松动石缝。
她原本只想把山匪困进窑洞，再找机会封住洞口，如今对方留下十余人控制木棚，单纯困住疤鹞子解决不了危机。
必须让他们内部分开，还得拿到主动权。
“粮就在里面，入口太窄，先进去两个人清理碎石。”
疤鹞子没有立刻靠近。
“你先进去。”
“可以，给我一把铲子。”
一名山匪递来短铲，沈昭带着赖三进入炭窑，孙有财被留在外面作人质。
窑洞深处漆黑，赖三刚想开口，沈昭已经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推字。
她走到后壁，借着铲土的动作摸索石缝，确认上方土层已经松动，随后朝外喊道：“找到了，下面有木板，来两个人帮忙抬！”
两名山匪弯腰钻进洞口，疤鹞子站在外面催促。
“快点，别磨蹭！”
沈昭把短铲插进松土，双手向下用力，赖三也扑过来推住石壁，一大片积土和碎石当即滑落，将刚进窑洞的两名山匪压倒。
“跑！”
两人从侧边石缝钻出炭窑，外面的疤鹞子听见动静，带人冲向洞口，却被里面的伤兵堵住。
沈昭绕过山壁，抄起早已藏在草丛中的粗绳，和赖三合力套住洞外一棵枯树，将它拖向狭窄入口。
孙有财也扑过来帮忙，三人将枯树横在洞口，暂时挡住了追出的山匪。
“这困不了多久，他们有刀！”
赖三喘着气喊。
“本来就没打算困死他们。”
沈昭捡起疤鹞子掉在地上的火折子，将一蓬半湿枯草推到洞口点燃，浓烟立刻灌进窑洞。
“咱们现在回去救人？”
“先拿疤鹞子换。”
洞内传出咳嗽和怒骂，疤鹞子隔着枯树挥刀乱砍。
“沈昭，老子出去以后剥了你的皮！”
“你留在木棚的人还不知道你被困，想活就让他们放人。”
“你做梦！”
“那你继续待着，等五十骑官兵找过来，我会告诉他们黑风寨在哪。”
疤鹞子的刀不再砍树，浓烟中只剩几声咳嗽。
沈昭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刀，将刀背贴在枯树缝隙上。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再把粮留下，我就灭火拉你出来。”
洞里沉默了许久，疤鹞子终于咳着开口。
“你先把烟灭了！”
沈昭往火堆上又添了一把干草。
“先让木棚那边的人听见你的命令。”
疤鹞子骂了几句，声音已经被烟呛哑，他扑到石缝边，朝林中用力喊道：“老独眼，带人过来，别碰那些流民，老子还要拿他们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