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点头。
“去,尿一泡。”
赖嬷嬷脸都红了。
闻老夫人盯着那片灰烬,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小男孩很听话跑到臭水沟边,解开裤子,对着灰烬尿了下去。
尿憋得久,声音都清楚。
闻老夫人笑得弯下腰,坐到了旁边婆婆的坟头上,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痛快。”
她拍着膝盖。
“宋坤,你也有今天。”
烧尽的灰被尿水冲散,黑白混在臭泥里,再分不出哪一块属于谁。
闻老夫人扶着宋筱芋站起来,转身看向旁边那座旧坟。
那是她婆婆的墓。
她盯着墓碑看了片刻,提起裙摆走过去。
“你教子无方。”
“你生前是恶人,死后成了恶鬼又如何?我孙女专治恶鬼,我不怕你。”
墓碑上的泥土被风吹落,正好掉在她脚边。
闻老夫人笑着抬起斧头。
“你若还不服,出来找我。”
闻老夫人坐在坟头上,手里的斧头还沾着泥。
赖嬷嬷望着被烧得乱七八糟的坟地,叹了口气。
宋筱芋转头问她:“祖母和这位地底下躺着的还有婆媳矛盾?”
“何止是有。”赖嬷嬷扶住闻老夫人,“咱们老夫人当年吞了多少眼泪只有身边的人清楚。”
闻老夫人摆摆手,“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怎么不说?”
宋筱芋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把骨头从坟里刨出来,替她留脸做什么?死人不会羞愧,活人会憋屈。”
赖嬷嬷看了闻老夫人一眼。
见她没有阻止,才继续道:
“老太太进门时就被婆婆立规矩。服侍婆婆照顾小姑子小叔子,偏老侯爷当年说的很好听。
什么母亲那人有什么不好的跟他说,他去训斥母亲。又说他有幸娶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媳妇有多幸运。
诸如此类的话说多了。
老夫人哪里还说的出口心里的想法。
她给小姑子寻了一门好亲事。怕小姑子嫁过去受轻视,还从自己的压箱银里拿出一万两添妆。”
宋筱芋脚步一停。
感觉自己的银子被人拿走了一样。
“就这老夫人的婆婆还嫌弃她,说堂堂中书舍人的女儿一身铜臭除了银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后来老夫人又添了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这才堵住她的嘴。”
宋筱芋转身看向那一排宋家祖坟。
一座座坟包立在荒草中。
大的套着小的,老的挨着少的,排场倒摆得足。
“那位小姑子后来帮过祖母吗?”
赖嬷嬷摇头。
“出嫁前哄着老夫人给银子,出嫁后逢年过节回来还帮着她母亲挤兑老夫人。
她说老夫人手里的银子太多,难免压过夫家一头,叫老夫人多拿些出来省得伤了夫妻情分。”
“这哪是小姑子?”
宋筱芋啧了一声,“这是银票成了精,趴在祖母身上吸血来了。”
闻老夫人看着那座旧坟。
“我那时也以为嫁进宋家该为宋家着想。钱留在我手里,总归不如交给夫家稳妥。”
说到这里。
她低头拍去裙摆上的草屑。
“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久了,失去了原本的灵性。后来小姑子随着夫家去了东南沿海一带。”
宋筱芋听不得这个。
老侯爷骗财骗色,婆婆磋磨儿媳。
死后倒一个个睡在风水宝地里,坟头都修得比活人的屋子宽敞。
老家伙真会折磨人。
她招手叫来赖嬷嬷的儿孙。
“别停了。”
赖家几个男人握着铁锹,不解地看她。
宋筱芋抬手指向整片坟地。
“全刨。”
赖嬷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姑娘,您的意思是……”
“宋家的祖坟,一个不留。”
“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几座坟。”
“人多好办事。”宋筱芋说道,“刨一个给五两银子。”
赖家的几个男人马上抡起铁锹。
刚才还有人发怵,现在手上全有了劲。
五两银子一座坟。
埋在地下的哪里是宋家祖宗,分明是一排银元宝。
闻老夫人站在原地没动。
“全刨了会不会累着他们?”
“祖母放心。”宋筱芋扶住她,“赖嬷嬷家的壮汉多,腰好胳膊也有劲。累坏了我给医药费。”
赖嬷嬷……
铁锹落地。
泥土翻飞。
白骨混着旧衣露出来,玉器金碗之类被挑到旁边。
宋筱芋蹲在地上翻了翻。
宋家这些祖宗活着爱体面,死后也没少带东西。银器玉器攒在一起,卖出去也能换几千两。
“祖母,死人也得交住宿费。”
闻老夫人点头,“拿去卖了贴补女子学堂。”
“那我替学堂里的姑娘谢谢宋家祖宗。他们生前没干什么人事,死后总算有点用。”
赖嬷嬷看着满地棺材,已经不想说话了。
刨完坟。
宋筱芋还不满意。
她让人去附近村里喊孩子。
没多久,十几个男孩子跟着庄户跑上山。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穿着开裆裤,手里有拿树枝的,有揣石子的,还有一个牵着牛。
孩子们站成一排,盯着满地白骨。
胆小的往后退了两步。胆大的已经蹲下去研究头骨上的牙。
宋筱芋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板。
“每人六文钱,还有五块糖,两个肉包子。谁先憋不住,谁先去尿。”
一个缺门牙的男孩问:“让我们干啥?”
宋筱芋指着宋家祖宗。
“撒尿。”
孩子们齐刷刷看向闻老夫人。
闻老夫人抬手扶住额头。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宋家祖坟上请一群孩子撒尿。
缺门牙的男孩很谨慎:“撒完就给钱?”
“先给。”
宋筱芋把铜板和糖果、肉包子分下去。
幸好马车上吃的东西备了不少,肉包子不够用豆沙包给了小家伙们。
有的小家伙还主动愿意拿一个肉包子换一个豆沙包。
拿到东西。
孩子们再没顾虑,纷纷去找地方。
一排小子解开裤腰,争着往宋家祖宗的骨头上浇。
有人憋得久尿出一道弧。
最小的那个站不稳险些尿在自己脚上,被旁边的哥哥提着后领换了个方向。
山风一过。
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赖嬷嬷背过身念佛。
孩子们撒完尿,提好裤子。
缺门牙的男孩舔着糖问:“明天还要吗?我回去少喝点水存着。”
另一个孩子马上道:“我还能存屎,一起带过来。”
“我也存。”
“我家弟弟尿多,我把他也背来。”
宋筱芋问:“明天还敢来?”
“这有什么不敢的?”缺门牙的男孩拍了拍胸口,“我们经常来这里放牛,也没见谁从坟里爬出来。”
“我爷爷说宋家以前打过村里人。村口刘爷爷就是被他们家庄头打断腿的。”
“我多尿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