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都要过七,七天为一个周期,从头七一直到七七。
不论南方还是北方,五七都是个重要的祭日,也就是人去世之后的第35天,至于为什么,何时鸣并不清楚,他也没兴趣弄清楚,反正,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大家传承就是了,据说这就叫文化。
五七前三天,何时鸣主动联系了丁玥,询问有关五七的具体安排,丁玥只说当天你请一天假就行了。
何时鸣向周启深请假的理由很真实,就是要去给蔡局过五七,周所长听后立即表示同意,但又有些黯然神伤。
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去接丁玥,所以何时鸣洗漱之后早早躺在了床上,但周所长却打来了电话,他没说是什么事只是让何时鸣马上下楼,把车子钥匙带上。
何时鸣一边套衣服准备下楼,一边在心里疑惑着,带车钥匙难道是要开车出去吗?这不会节外生枝影响了明天的事情吧?
周所长一身深色运动装,脚上的户外鞋沾满了泥土,他手里捧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褐色陶罐,看到何时鸣走来,他说道:“你放车上吧,明天带去……”
何时鸣一脸懵逼,不知道周所长唱的是哪一出……
“周所,这是啥?……”何时鸣坚持不懂就问。
“你先去车上放好,我去洗洗,等下我到你宿舍找你……”
周所长说,我们这是帝王陵园,古人之所以选址于此,正是因为这里有龙脉……
“您把龙脉装进了陶罐?”何时鸣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听起来又似乎有道理的东西既好奇又惊叹。
“不不不,龙脉是气,装不进陶罐,我只是跟着来龙的方向上山取了厚土……”周所长边说边比划着,何时鸣瞬间懂了他的鞋子上为何有泥土。
“那这个陶罐要怎么用?”何时鸣又问。
“你就当个花篮摆放就行了,老祖宗说五七这天,亡灵会回来和亲人做最后的告别,我也希望蔡局能乘龙升腾,永远告别这苦难的世间……”
何时鸣听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毕恭毕敬地站立,然后给坐在椅子上的周所长深深鞠了一个躬。
“罐子口上有一个豁口,你摆的时候把它对准远处最高的山峰……”周所长又说。
“哦,就像枪支的瞄准器?”何时鸣的话脱口而出,他当时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哈哈,小何,你挺有天赋,就是那个意思吧,我们有时间再慢慢交流,你明天要早起,早点休息吧……”
周所长离开了,何时鸣本来想打个电话和丁玥分享一下这件事,这真是很新鲜很有趣的事情,但想想丁玥的心境不可能和自己一样,对于她而言,明天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悲伤的日子吧,最后他还是安静地睡着了。
丁玥把几个花篮还有一些纸钱放进了车子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副驾驶,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西裤,运动鞋是黑色的,看上去很庄重。头发梳得很齐整,但素面朝天,完全没有妆扮。
她上车后给何时鸣发了个定位,导航显示过去要接近两个小时,高速公路占了绝大部分。
蔡立群的故乡在枝江省的最北边,与邻省隔湖相望,但其实也望不到,因为湖实在太大了。
何时鸣感觉丁玥有些憔悴,也不敢主动找她说话,太阳升了起来,阳光有点刺眼,丁玥从包里拿出太阳镜戴了起来。
“我婆婆受了刺激,情绪可能有些不正常,你包涵一下……”丁玥说话了,她大大的太阳镜不仅遮住了她的眼睛,也将她大部分的面部表情遮蔽了。
何时鸣也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话题,真是让人无法接话,儿子英年早逝,这对于任何的父母亲而言,都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姐,你最近有没有梦到蔡局?”何时鸣想到周所长关于五七的解读,便这样问丁玥。
“没有……其实我最近几乎就没有睡着过……”
听到丁玥这样回答,何时鸣想立马扇自己两个耳光,为啥自己总是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呢。
“姐,对不起,我……”
“没事,五七过完他就没法留恋了,死了的和活着的总要开始新的周期新的循环……”丁玥这句话说得有些哽咽,然后她又沉默了,但脸颊上还是有泪珠。
何时鸣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他从放在车子中央扶手箱上的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给丁玥递了过去,丁玥接着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接触了几秒,何时鸣感到一阵冰冷……
奥迪q5虽然是越野车,但也不是哪里都到得了。在路边停好之后,何时鸣看到几十米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
“就是那里,我们走过去……”丁玥边说,边去拿车子后备箱里的东西,何时鸣也把陶罐抱在了手里。
“你这是什么?”丁玥问何时鸣。
“帝王土……”何时鸣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没过脑子发明了一个词语。
丁玥没有再多问,她拎着花篮走在前面,何时鸣捧着陶罐跟在她后面。
快到墓碑的时候,人们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分列在了两边,将中间的通道让了出来。
丁玥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到了墓碑前,将两个花篮摆好,然后用手指抚摸着碑上的“蔡立群”三个字……
何时鸣多少有些尴尬,他往远处四处观察着,大家自然不知道他是在寻找最高的山峰,质疑的目光纷纷向他投了过来,他也顾不得这些,只想把周所长交代的事情完成。
远远看去,山峦起起伏伏,有高有矮,但哪里是最高峰,这似乎用肉眼真的无法判断。
奇怪的是,远处一只野鸟突然腾空而起,何时鸣朝它飞的方向望去,何时鸣、鸟和远处的山峰构成了一条直线……
那一瞬间,何时鸣腿都软了,但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将陶罐的豁口对向了野鸟,那时候鸟已经快变成一个黑点了。
何时鸣努力控制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双手,尽可能平稳地将陶罐摆放在了丁玥放置的花篮旁边。
放好的那一刻,蔡立群挂着灿烂笑容的容貌突然在他脑中浮现了,此时,旁边花篮里的一朵菊花不偏不倚掉进了陶罐中……
旁边的丁玥突然失控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立群……”
“我儿命好苦……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啊……都没等上有人叫你声爸爸……”
说出这些话的人的情绪比丁玥更失控,何时鸣知道,那肯定是蔡立群的妈妈……
丁玥没说话只是轻轻推了何时鸣一把,何时鸣控制着悲伤,转身去搀扶蔡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