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钟逸几乎没去过归真堂。
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满的。
周二和周四上午有先秦考古的课,周一周三下午连着两节都是隋唐陶瓷史,周五要学文物保护法规。
他把课表贴在了四合院正房的书桌前面,每天起来看一眼就知道今天要往哪个教室跑。
课余时间他就待在院子里。他爹妈人生地不熟,老是念叨着要回老家,他想尽量多陪陪他们。
只要有时间,他便搬把椅子在枣树底下陪他爹喝茶聊天。
这一天,刚好星期天不用上课,他很早就坐到了枣树下,太阳晒满了半个院子。
他爹手里端着那把从老家带来的紫砂小壶,这把壶用了二十多年了,壶嘴早就开裂,用胶布缠着对付了好几年。
钟逸早就注意到了那把壶,他爹喝茶的时候,嘴唇贴着胶布的位置抿一口,动作倒也不觉得别扭,像是早就习惯了。
钟逸终于忍不住:“爸,等下去帮你买把新壶吧。”
谁知他爹毫不买账:“不买,我这壶用得好好的,换什么新壶?”
钟逸知道老爹性格,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不,你这壶嘴我给你修修吧。”
他爹说:“修它干啥?还能用。”
钟逸:“我自己修,又不要花钱。”
他爹没有再拒绝了。
第二天,钟逸从工具箱里翻出来一套小锔具,把那把壶的壶嘴取下来。
裂痕从壶嘴根部裂上去将近两公分,断面的瓷胎薄而脆,是用了太多年之后热胀冷缩耗出来的老纹。
他先用细钻头沿着裂痕两边各打了两个微孔,然后挑了最小号的铜锔钉,用镊子夹着送进去。
每颗钉子都比米粒还小,嵌进瓷胎的时候手得稳,力道大了会崩瓷,力道小了钉子嵌不牢。
他一颗一颗地嵌,嵌完四颗之后用细砂纸把钉帽磨得跟壶嘴表面一样平。
磨完了之后他对着光看了看,锔钉的金属色在紫砂的深褐色表面上,留下四颗小小的亮点。
不仔细看不会注意,但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突兀,像是壶本来就有的装饰。
他爹端起来对着亮看了半天,把手指贴在锔钉的位置摸了摸,触感光滑平整,跟周围紫砂表面的粗糙质感融在一起了。
他说这比新的还好用。钟逸说那您以后别用胶布缠了。
他爹嘿嘿笑了一声,把壶放回桌上了。
……
归真堂那边倒也可以放心,店有小娟守着,方平也没闲着,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问事情。
这不,方远又打了电话过来:“钟哥,你能不能来店里一趟,这边有一件青花小罐的底足我拿不准,看着像是明早期的东西但釉面发闷不亮,我怕是后仿的。”
钟逸说:“你先拍张照片发我。”
方远立马拍了底足和口沿的照片发了过来,钟逸放大之后仔细看了看,底足的旋纹间距均匀但偏窄,口沿的积釉带微微发黄,是典型的老料特征。
他回了一句:“老的,明早期民窑,釉面发闷是因为窑温偏低,不是仿的。”
方远那边回了一个“好嘞”就挂了。
青年鉴宝师联盟那边的运转也慢慢上了轨道。
林远组织了几次线下公益鉴定活动,第一次来了十几个人,第二次就翻倍了。
联盟的十几个核心成员轮流坐班,每人每周末值半天班,在共享会议室里接待来送东西的人。
登记、拍照、出初鉴意见、转交给专业方向的成员复核,流程走顺了之后效率高了,有人给了差评也有好评,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钟逸根据前世记忆,建议注册YY语音,林远找了个声音好听的姑娘来直播,每隔一天开一次,每次播一个半小时左右,粉丝攒到大几千了。
有天傍晚,刘洋拎着一袋樱桃来四合院找他。
刘洋进门之后先喊了一声阿姨,再把樱桃递给他妈:“同学自己家种的,我给钟逸带点来。”
他妈乐呵呵地接过去,洗了一盘端上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刘洋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剥了一颗樱桃扔进嘴里:“你现在是彻底躺平了,铺子不去了社团也不管了。”
钟逸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枣树:“我什么时候躺平了,我每天上课到下午五点。”
刘洋说:“那跟以前比就差远了。以前你是白天上课,早晨晚上泡铺子,现在你是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吃饭,中间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钟逸说:“以前急着表现自己,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飘有点狂,想让自己沉淀一下,扎实一点沉稳一点,这也有错?”
刘洋又剥了颗樱桃:“没有错,我理解你。但是你知不知道联盟那群人说你什么?”
钟逸本来想说别人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但刘洋的下文来了:“他们说钟哥现在有钱了,看不上小买卖了。”
他停顿了一下,“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原话是‘钟哥现在身家千万级了,这种几百块的小鉴定单子人家懒得接了’。”
钟逸听完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枣树的枝叶,晚风从枝杈间穿过来凉丝丝的,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刘洋说:“我知道你没有,我只是把他们的话转述一下。”
钟逸说:“我过两天会过去一趟。”
刘洋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之后钟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石桌上那盘樱桃还剩下大半,他没吃,站起来把盘子端回厨房。
他回到屋里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古建筑保护的教材,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窗外胡同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落在书页上。
第二天上午没课,他去了趟归真堂。
推门的时候,方平正坐在工作台前面修一只青花碗,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钟哥你终于来了。”
钟逸说:“辛苦你了!我来的不勤,不代表我不干了,最近的活怎么样。”
方远摸了摸自己的头:“比上个月多了几单,但都不大,最大的单子是一件晚清瓷瓶的缺口修复,收了两千三。”
彭小娟正在看一本玉石图鉴,看见钟逸进来放下书,喊了一声:“钟逸哥,你瘦了。”
钟逸笑了笑:“瘦了是好事,胖了才麻烦。”
彭小娟:“哥,你不在的时候,好多人来找你鉴定东西,我都推了,让他们等你回来再说。”
钟逸点了点头,不知是表示已经知道,还是赞许彭小娟推得好。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展柜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永安五铢还在老位置,宋盏旁边的绒布垫换了一块新的。
他又走到后院,看了看那批青川剩下的东西,墙角那几只装纸本文献的档案袋,还是他上次走的时候摆放的样子。
他蹲下来,翻开一只袋子,抽出一页纸看了一眼,纸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羌族的祭祀场景,墨色被潮气洇得浅了些,但没有扩散。
他把纸页放回去,把封口重新压紧,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手。
阳光从顶棚上漏下来,暖暖地晒在后院的地面上,他站在那批档案袋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前面的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