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新学期开学后,钟逸像完全变了个人。
那三枚乾隆御制宫钱拍出高价的消息传回来时,钟逸正在京华大学的图书馆里复习先秦考古。
青铜器断代那一章刚好看到一半,手机在桌子角落里一亮一亮地闪,他调了静音,屏幕一直在亮。
大英拍卖行小周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了过来。
钟逸把书签夹进课本里,翻开手机,扫了一眼小周的最后一条消息:“钱到账了,四千五百万,扣完佣金和税,净的。”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把课本翻开接着看。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的铜器纹饰照片上,但什么也看不进去,那行字“四千五百万”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对面的沈大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震,没事吧?”
钟逸扫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看我?”
“我时刻关注一下自己的偶像,有什么错?”
“一心不能二用,这个你也不懂,难怪沈爷爷老说你不上进。”
“还说,我爷爷没见到你之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
沈大为一边抢过桌上的手机,一边开着玩笑:“该不会是某位白富美在向你求爱吧?”
刚说完,沈大为整个人都呆住了:“什么?四千五百万,兄弟,你确定不是去抢了银行?”
过了大概五秒,他又重新看了一下信息,抬起头盯着钟逸:“到底什么情况?”
钟逸把课本合上说:“大惊小怪,四千五百万而已。”
沈大为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兄弟,我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钟逸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天还没黑透,傍晚的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一层碎金,铺在路上。
他沿着校园道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后,停下来看了一下天上的云,天边那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收窄,像被人从两边往中间挤了一下。
他在校门口打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边全是老四合院,你住那儿?”
钟逸无语,这算不算明知故问?
距离并不太远,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停在了胡同口。
钟逸下车后,沿着窄窄的巷子往前走去,两边的灰墙上长满了青苔,墙根底下的石板路被人们磨得发亮。
拐过第二个弯时,他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门环是黄铜的,被他住进来之后擦了又擦,现在反射着一点傍晚余光的亮色。
这座四合院花掉了他卡里的所有积蓄,上个月刚搬进来。
这里很安静,又离学校不太远。能够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很享受。
张鹤鸣带他来看的,以前的房主因要移居国外,价格还算实在,钟逸当天就签了合同。
院子不大,一进院格局,正房三大间带廊檐,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中间那棵枣树长了好些年头了,枝干粗壮,树冠撑开来能把半个院子遮在阴凉底下。
正房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磨得光滑,踩上去脚感踏实。
钟逸推门进去时,他爹正躺在那把老躺椅上,闭着眼,哼着歌。
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壶,哼的调子听不清是什么,好像是老家那边的调子。
听见门响,他爹睁开了一只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课少,回来吃饭。”
他爹又闭上了眼:“你妈给你炒了回锅肉。”
厨房那边飘来葱花爆锅的香气,混着豆瓣酱和蒜末的味道,油锅刺啦刺啦地响了一阵。
他妈系着围裙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逸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饭桌摆在正房堂屋里,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桌面的包浆厚实发亮,是他从潘家园淘过来的。
桌上摆了三个菜,回锅肉、清炒空心菜、一碗酸菜粉丝汤,外加一碟油炸花生米。
他爹已经坐下了,给他倒了一杯白酒推过来。
钟逸刚想说不喝,抬头望见他爹惬意的样子,便端起杯抿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钟逸把拍卖的事说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上课讲了什么内容。
“爸,我那三枚乾隆御制钱出了,扣完佣金和税,到手四千五百万。”
他爹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问:“多少?”
钟逸又说了一遍:“四千五百万。”
他爹看了他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行,那以后你妈不用去超市抢打折鸡蛋了。”
他妈坐在桌对面,端着碗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搭在碗沿上没动,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四千五百万是几位数?”
钟逸笑了笑,“八位。”
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新盛的汤放在钟逸面前:“来,趁热,喝点汤。”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钟逸搬了把木椅,坐在枣树底下。
他爹坐在对面的石墩上,泡了一声茶,倒了三杯。
他妈收拾了碗筷之后,也取下围巾走出来,坐在他爹旁边。
院子角落里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拢着整张石桌和三个人的身影。
他爹喝了几口茶放下杯子说:“你爷爷死后,我一直不希望你走他那条老路。”
他抬起头看着钟逸,“但我知道你有这份情节,也知道你脾气倔犟,所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你还真干出了成绩。”
钟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爸,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他爹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只说了一句:“行了,早点睡。”
转身进屋了。
他妈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头顶那棵枣树的影子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本事的?我记得你爹一直不让你碰这些东西。”
钟逸怔了一下,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难道说他前世就是这方面的高手?
突然他灵机一动:“小时候爷爷经常教我翻旧东西,加上现在我学的就是考古专业,再加上自己琢磨,慢慢就熟了。”
他妈没有再问,也站起来回了屋里。
钟逸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四周很安静,隔壁院子里传来看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内容。
远处胡同口,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又没了。
他仰头看了看,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树枝间漏出来几颗星星,细细碎碎,不怎么亮。
但一颗一颗挂在那儿,稳稳当当。四千五百万在他银行卡里躺着,跟这些星星一样安静。
他想到前世的落魄与无奈。
他想到这笔钱的存在,让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爹明天不用早起,去菜市场抢那茬便宜的青菜。
比如他妈不用再补那双穿了三年,底子磨薄了的棉拖鞋。
他独自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很快,院子里的那盏小灯灭了,另外的灯光从正房的窗户里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