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平桓看得痴了,无论是对镜中那寥寥几笔勾勒而成的繁复大阵,还是对位于大阵正中,素襟浅影却烈骨炳神的青年。
以血作阵,本是穷途末路之举。
颜怀月还仅仅只是筑基期,甚至灵力境界因为伤势过重,可能早跌到炼气期去了。他没有灵力可用,偏偏公孙怿如自己这般不信于他,自然就不可能借他灵力。
但他当机立断,奋不顾身。明明怕到拿着簪子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也……
“……原是我自以为是……”
段平桓自嘲地喃喃道,随后强撑着打起精神,召出自己的本命法器“铭心”,欲将光镜中的大阵拓印下来。
彦离渐渐平复了几分澎湃的心绪:“段阁主,颜怀月这阵……你觉得如何?”
段平桓回想着颜怀月绘阵时的起势,如法炮制在虚空中落下一笔“铭心”,照着记忆里的阵纹走向,试图复刻那毫无规律却又似乎有迹可循的古怪线条。
第一笔定神,是整个阵法最基础的框架,像地基一样,稳固却也简……嗯?
这条阵线是从什么角度绕的来着?遭了,一眼没记住,就有点儿乱了。
段平桓赶紧抬头望向镜中。
镜中的血阵正一点点淡去,似乎是公孙怿的灵力供给减少导致的。
颜怀月不知何时重新闭上双眼,应当是感知到了阵法的变化,立刻出言制止:“公孙楼主,还请不要抵抗,我无法动用灵力,若没有你的灵力支撑,这阵法立刻便会分崩离析。”
公孙怿闻言不再收回灵力,反而更配合地主动向阵中输送灵力。
“……以血引灵,召水行炁……你怎知我是水灵根?”
“因为楼主亲口所说,你的灵力是蓝色,除了冰灵根便只有水灵根了。师尊是冰灵根,我对冰寒之气十分熟悉。”
“这阵……有名字吗?”
“……还未取名。”
“果然是你临时创作……”
“……我……”青年似乎有些羞赧。
公孙怿深深凝视着青年,目光前所未有的沉锐与专注,如匕首抵住对方的咽喉,精确丈量着对方喉结翻滚暴露出的真伪弧度。
段平桓见二人之间,虽剑拔弩张,却默契地暂时保持了平和,心下稍安。便转回心思放在那重新浓郁起来的血纹上。
谁知越看越不对劲。
本该作为阵基的一层,怎么画着画着,没个尽头呢?不止没有尽头,似乎所有的线都在上层挑去,摇身一变,成了阵顶了。
可阵顶的线纹却在弯弯绕绕间,穿过中层阵骨,又绕回了阵基。
整个法阵不像是几笔就能画出来的,更像是有无数线纹在自主游走,东西串门,走完你家,走我家,走完我家再走他家。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都不敢相信会有这么没头没尾,甚至无理取闹的绘阵方法。
段平桓看懵了。
提起笔,却不知何处落。
他只是一眼没跟住颜怀月落笔的方向,就完全找不着北了。
他硬着头皮试探着画下去,画得嘴角直抽,这第一笔似乎成了最后一笔。
段平桓不信邪。
主要是……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了,还都是各宗之主,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就是瞎蒙,也得把这阵……画满!
他匆匆为第一笔收尾,再随机挑选一条幸运线纹,接着线头,落下一笔。
紧接着是第三笔。
三笔过后,段平桓看着自己的传世名作,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段阁主,这是画完了?”邹茵茵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眼前这东西,凌乱美拉满,看起来好高深啊!
段平桓脸上一红。
彦离见他这样,隐约有些猜测:“段阁主?那阵到底如何啊?”
“……阵法复杂,颇有意思。一时说不清楚,还需细细道来……”
“……嘶!”
“竟是如此!”
一时嘶声无数。
夙和玉快压不住嘴角了,憋得直掐大腿。
长南衍离段平桓近,便侧着上半身,双手拄着旁边的桌子,抻着脖子凑过去眯眼看。
他看得有点儿伤眼睛了。
如果乱叫复杂。
那段平桓这阵比颜怀月那阵复杂多了。
御兽宗的阵法课并不如何高深,他也只学了个皮毛。阵法方面,还得是被誉为阵法第一人的段平桓更为权威。
他听段平桓的意思是颜怀月这阵,已经属于比较顶尖的那一批了,这孩子剑法不出头,阵法倒是天资聪颖!
不过……
长南衍细细琢磨了一番段平桓的阵,顿时惊为天人。
不愧是他,仅仅看颜怀月绘制一次,便能在极短时间内复刻,甚至还有改良加深!
若颜怀月能跟着他学,说不定修真界会出一个百年难遇的阵法天才!
烛慕慈凝视镜中,眉心紧锁。
颜怀月睁眼时状态非常不对,神情极其痛苦。
无攸仙尊曾亲口承认,他封了青年的双眼。没想到……
这般封法,更像是下了什么恶咒,他怎能如此残忍!
梅清霁只看了一眼闹剧,并对那团乱麻表示震惊,便转回目光看向颜怀月。
原来青年不止道法精湛,阵法亦登峰造极。
方才青年的确并未动用半分灵力,全凭第一重辅阵借来公孙怿的灵力去支撑第二重主阵。
且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时间内,快到稍微愣愣神,一恍惚,就过去了。
镜中。
公孙怿正敛息,悄然靠近颜怀月。
可青年纹丝不动,似乎真的并未察觉。
他故意出声:“引水涤水……你如何做到将漫天黑雨尽数净化?这般神鬼阵法,似乎并非一个刚入门两年的剑修弟子可以领悟。”
“……别再靠近了!”
颜怀月听着声音越来越近,突然受到惊吓,面色越发苍白,紧绷着身子,步步向后退去。
“公孙楼主,大敌当前,你确定要抓着我不放吗?”
“……反正这里始终处于被动,我既扭转不了战局,又逃离不开战场,那还管什么,等着就是了。”
公孙怿目光犀利。
“但你不一样。别怕,我只是稍微有些好奇,你与我接触过的所有青年弟子都不同,他们可没本事在这远古战场上化险为夷。”
颜怀月嘴唇轻颤,睫毛也跟着错乱的颤动着,却一言不发。
“不愿说就算了,我不逼你。可你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不早用出来,打顾砚青一个措手不及?”
公孙怿最可惜的是青年没能亲手报复回去。
他目光掠过青年紧贴身体的湿衣,眸色微暗,抬手一道祛湿咒落下。
颜怀月浑身一颤,死死咬破下唇才勉强站定,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嗯,没事。溻着伤身,你底子弱,要多注意。”公孙怿温声细语,视线却寸寸刮过对方,带着极强的审视与试探。
颜怀月想了想,公孙怿应当是觉得逼问不出,想走坑蒙拐骗的策略了。
也好。
“……我……”他像是羞愧似的,“我……”
公孙怿淡淡道:“嗯?受凉了吗?需不需要再来一道?”
“……不必了。”
“嗯,你先好好歇着,我来守阵。”他话锋一转,“也不知这阵能撑多久,我只能尽力而为,生死由命,若阵散了……”
“不会散那么快。”颜怀月轻声打断。
“为何?”
“……因为我的血,还得一段时间才会被吸干。”
公孙怿双瞳骤缩,眸光一凛。
“算了,快死了,瞒着也没用。”颜怀月自嘲一笑。
“颜怀月!莫要轻言生死!”
青年却因身心俱疲,终于要坚持不住了:“……唔……好晕……”
“我……我第一次绘这种阵,把握不好分寸,算不好尺度,他教我的时候,我曾试着推演过,那次明明……没这么快……”
颜怀月声音渐弱,尾音渐渐消散在风中,飘飘然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