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霁垂眸,指尖轻捻茶盏,啜饮着盏中以灵力烹煮的三沸新茶。半晌后,才淡声开口道:“为师是说,你师弟大有文章。”
青年明面上示弱于人,暗地里却凭着一副柔善可欺的做派,将满座宗门之首全骗了过去。
若非眼前结界金光太盛,若非青年偶然反应异常,若非细细回想之下,惊觉多次生死攸关的转折,都有他在暗中推波助澜……
若非自己对他过分关注,一眼都不曾错过,只怕连自己也会以为,他真的只是个楚楚可怜的普通弟子。
‘师尊是说他深藏不露?’彦离眸色渐深,松散的神色寸寸收敛,化作凝重,悄然传音道,‘师尊恕罪,弟子暂无头绪。’
‘为师也只是猜测,尚待论证。’梅清霁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出尘的模样。
彦离恭谨请教:‘师尊如何猜测?’
梅清霁语气笃定:‘颜怀月修为不低,城府颇深。他刻意伪装,是为了能留在顾砚青身边以达成某种目的。’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透了天机镜,沉沉落到那重新将白纱戴回了眼部的青年。
‘你若好奇,想抓他的小辫子,便要时时留神。唯有不漏细节,方能不被他三言两语轻易骗过。’
颜怀月白纱覆面,微微仰着头,身子前倾,看着澄净又纯粹,多像个不谙世事的明朗少年……
然而。
凭他如今暴露出的部分身手与造诣来看,修为至少也是渡劫期,甚至这人对灵力的感知与操控,远胜于专攻道法的自己。
梅清霁想了想,忽而一笑。这样算下来,颜怀月是谁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他收青年为徒,本意是想为青年提供庇护,没想到反而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
彦离明白了师尊的意思,师尊是想让他亲自去解开颜怀月的秘密。
说实话,他也很好奇。
彦离目光如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仿佛在看一盘刚起的新棋。
‘多少年了……’他语气中透着几分久违的鲜活,‘自从弟子当了这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师尊一同,如今日这般探寻求索了。’
‘……嗯,你也很忙,为师知道。’
梅清霁淡淡叹了口气。
天机镜以颜怀月为阵眼。
此时镜中金光骤乱,翻卷间屏障迅速褪去,露出其后黑水倒悬的天空。
众人瞬间屏息,鸦雀无声。
共工振臂,高擎着天中黑河,那河明明倒悬着,却一滴不散。
直到他手臂下垂,无边黑河才决堤而下,又在半空中被他牵引着全冲到顾砚青那边。
顾砚青不得不变回人形,减小受击范围。
黑水毫不留情淹没了黑衣人。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如何存活。
可魔尊绝不会死,他身上有颛顼等古神的神力。又刚刚晋升邪神,此事乃共工亲口承认。
祸害遗千年。
颜怀月在金光褪去的瞬间便放出神识,让其携带着自己的灵力,悄然于正北、正南两方设下节点,以便后续操作。
半刻后。
黑水骤然被一道血红的光从内部给轰得漫天飞溅。
共工抬手召回黑水,再次化成黑海,奔涌而去。
顾砚青呼吸凌乱,灵力像被抽空了一样,却在失力坠落的瞬间,感受到有东西强势取代了灵力,在体内每一条经脉中游走。
下一刻,他的手,突然自己动了?
顾砚青瞳孔骤缩,恶寒满身。
眼睁睁看着“自己”与那操控着滔滔洪水的巨神又一次陷入苦战。
黑水无穷无尽,聚了又散,散了重聚。
他体内这鬼东西越挫越勇,疯了似地控制着他,不知疲倦,不计后果!
断了手脚没关系,只要筋不断就还能上,流着血不重要,只要眼睛还能睁开就不算伤。
顾砚青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想停停不下来,第一次感觉自己任人鱼肉。
地面上,共工虽召回了大部分黑水,可仍有小部分化为暴雨甚至“冰雹”湍急砸下。
而且一茬接一茬。
公孙怿一把将颜怀月拉起,回手护在身后,同时挥袖布下新的结界。
但他灵力深度不够,精度也不够。
所以无论重复多少次,这片金光在漫天黑雨中也难凝结成行,如可以被随意浇散的一点尘埃。
“公孙楼主!再这样下去不行,你把灵力借我,我来布阵!”颜怀月惊慌地扯了扯公孙怿的袖口。
公孙怿目光死死锁定上方,连眨眼都怕露出致命破绽。他听见了,却无暇回话,更不觉得这青年在寂玄宗学的那点本事,能在此刻力挽狂澜。
镜外。
段平桓急得眸光转冷:“颜小友是好心,可寂玄宗毕竟是剑宗。”
夙和玉嗤笑他成见太深:“我若是公孙怿,便让他试试。”
“试试?”段平桓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半晌后苦笑道,“嗯,死马当活马医,的确该试。”
夙和玉歪嘴一笑,不再理会。
彦离霍然抬眸:“他要布阵?”
得是多精妙的阵法,才能与这吃人的洪水,夺一线生机?
共工不愧是能与诸神抗衡数日的存在,没了克制他的火神,压制他的天帝。顾砚青这邪神,即便吸收再多神力,也终究用不明白,只能在水神的威压下苟延残喘。
而且,若他没看错,顾砚青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动作比方才更僵硬,也更迅猛疯狂,可能是破开洪水的时候伤到脑子了。
彦离转眼看向公孙怿。
公孙怿专攻暗杀,要拼偏向阵法的结界,他讨不到好。
“不行,即便突破到渡劫,他们也未必能撑多久。”
彦离转头回望师尊。
师尊梅清霁端坐依然。
彦离追随师尊的视线,翻山越岭般落在颜怀月身前。
只因这一程太过艰难,抵达终点时,他的目光也染上了几分倦意。他缓缓将手覆在膝上,一下下重重抚平衣褶,似在压抑着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如今,也只好寄望于师尊并未猜错。
镜中颜怀月见公孙怿半天不回话,也不再耽搁,立刻放开了攥住对方衣袖的手。
众人只见青年薄唇轻启,悄无声息说了两个字,仔细看来,似乎是“抱歉”?
邹茵茵心头一紧:“他要做什么?”
公孙怿此时也在黑雨再次与结界同归于尽的空档,得空回头看去。
那青年攥了攥拳,正从袖中抽出一支血迹斑驳的发簪,发簪在掌心微微颤动。
“颜怀月!”
正巧下一场黑雨强势突袭,吞没了结界的同时,也湮灭了公孙怿的惊呼,只留下一声粉身碎骨般的巨响,震彻四方。
“咔嚓——!!”
转眼间,黑雨“噼啪”浇下。
青年抿了抿嘴,忽而厉声道:“公孙怿,不要走神!”
同时立刻对准小臂狠狠划下。
“哒……哒……”
伤口极深,鲜红的血成绺淌出,滴滴跌落地面。
公孙怿瞳孔一震,下意识立刻重新撑起结界,又在青年周身分出了一层,才没让黑雨因他防护不及,趁虚而入刺穿青年。
他还来不及责问或是别的什么。
就见青年浑身轻颤着,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缓缓睁开双眼。
青年眼尾已红透了,双眼强撑着,也半阖着,泪水在睫毛上结成了摇摇欲坠的珠串,面色苍白如纸,明明是极度痛苦的神情,可那眼睛却死死撑着,悲而不溃。
他以指尖沾了自己的血,迅速在地面画了一幅繁复至极的小图。
“以血引灵,召水行炁。”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阵图忽然从地面剥离,那些混杂着泥土的血液被无形之力分割提炼,重新在半空中凝聚,迎风见长,迅速放大。
公孙怿还未从怔愣中回神,便骤然感觉体内灵力正疯狂流失,那方向……是颜怀月的血阵!
他的灵力,被这血阵强行抽走了!?
公孙怿错愕地看过去。
青年正微微仰着头,抬手向着虚空,指尖顺着大阵的走势填补着最后几笔。
在一阵轻咳过后,他决然念起阵诀。
“引水涤水,还复……清宁!”
大阵瞬息间绵延百里,金光弥漫,繁星似的洒了满天。
黑雨穿透阵法的刹那,便被无数金色光点附着、净化。直到最后一丝黑色褪去,尽数化为晶莹剔透的无害水滴,缓缓飘落。
青年缓缓起身,静静站在漫天清雨中。湿透了衣裳,飘摇了身子,却坚持着微微抬眼,远望那得来不易的金色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