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此间草木的恶业正伪装成天地灵气趁机混入太素酝酿的洪流中,随那些“神力”一起,顺着顾砚青手心的裂口冲进体内,扒在血脉上,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渐渐的,龙周身气势变得深邃而诡异,仿佛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雾,将其笼罩在内,与四周隔绝开来。
“唰、唰……”
数不尽的柳条朝着黑衣人与太素的方向疯狂抽动,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死死吸扯着。
公孙怿顿觉危机逼近,某种急促又危险的直觉爬上肌肤,激起一片战栗的寒毛。
“顾砚青!快停下,不对劲!”
他凭着本能出声,却拿不出实证。顾砚青果然置若罔闻。
颜怀月垂着头,任由零散的发丝遮住唇边那一抹浅笑。
快了,就快了。
天从蒙蒙亮变到透亮了。
脚边的影子一点点缩短,仿佛在怕着什么,偏要躲到他身后。
时间也像影子一样,一点点缩短了。
公孙怿心急如焚。
他与顾砚青目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即便相互嫌弃,也不可否认,他们背后的势力早在蔺含章还活着的时候就盘根错节,一损俱损。
“不对,这把剑有古怪!不……或许不止是剑,是这些神力不对!顾砚青,你先停下!”
顾砚青抬眼瞥了他一下,敷衍至极,随即目光便死死黏在太素剑身上。他眼底的光始终在跳跃,未曾停歇:“即便有问题……都到这个份上了,也得先试试再说。”
颜怀月忽然有些佩服对方的执着。
公孙怿“啧”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可惜该劝还得劝。
“真正的神力怎么会阴森?你被力量蒙蔽了双眼,已经很不清醒了。我打不过你,也阻止不了。言尽于此!若你现在不停……”
公孙怿敛眸,抿了抿嘴,又干张着,晾了半天,最后牙疼般地闭上。
说实话,他也只是猜测。但这股力量,实在邪门。
哪怕表面看没有任何异常,这就是晏怀真曾用过的神力,他们皆亲眼所见。
可当晏怀真换成了顾砚青,这股力量突然就学会了变脸。
好像镇压得他们不得不老实的人终于走了,他们总算解放了似的,放肆地宣泄着无边恶意,又狡猾地披上神圣的伪装。
顾砚青对周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已经隐隐能摸到那个槛了,只差一步,这时候需要加大力度迈过去。
顾砚青狠下心用魔气在血脉最涌的部位又划开几道口子。
眸中亮起一丝冷白的光。
“本尊愿赌服输。”
仿佛有什么疯劲儿直冲脑髓,轻而易举调动了浑身的燥热。
“世间又有几人能摸到那……至高的……神座!即便败了,我也算是离神位一步之遥!这些,都多亏了太素……真是把神剑……”
公孙怿冷着脸喃喃道:“你真是疯了……蔺含章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与你魔族为伍。”
随着恶业越聚越多,四周愈发可怖。
遥远的天边,共工与祝融交战的身影都暂时停滞。他们既不靠近,也不插手,只是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镜外众人也感受到无边的阴凉像无数亡魂,正扒住天机镜,拖拽着长长的血河,擦过冰冷的地面,越来越快地爬窜到脚边,顺着衣裳下摆的缝隙钻进去,阴冷又粘腻地贴上肌肤。
彦离眼神一凛:“不对!”
长南衍裹紧毛毛:“再不停就来不及了!诶,不对,我管他干嘛?”
梅清霁对灵力的感知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精确。在寒意侵袭的刹那,他体内的灵力本能地进行排斥。
那钻进顾砚青体内的,绝对不是所谓的神力。
可这股气息会是什么?
自己怎么……闻所未闻?
还有……
梅清霁盯紧镜中青年。
颜怀月,笑什么?
他知道……一定知道。
镜中,颜怀月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灼的视线,似乎是来自遥远之地。
他微微一愣,心道不妙。
这视线给他的感觉……怎么和天边那位这么像,怎么会是共工!
不是天边的虚影,而是货真价实的水神!
传闻当年水神怒触不周山,被罚放于幽州,后续就再无关于他的传说了。
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共工如今是个什么状态,共工这时候暴露出视线,是突如其来,还是一直在观测?
现在是顾砚青要成神,他却反而看起了自己,是何用意?
颜怀月有些拘谨,笑不出来了。
好在那视线感只存在了半刻钟,似乎是见他没什么异动,暂时退去了。
颜怀月悄悄松了口气。
水神不打算在这时候插手,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忽然,青天之上原本澄澈的白云此刻已化作粘稠如墨的劫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颜怀月微微抬头。
这的确是成神前的劫云,他见过。
只不过……
不远处,顾砚青身上的伤口被恶业治愈了,最后一滴血正要滴落地面时,却被恶业窜出来给喝了,一滴都不浪费。
恶业吃饱喝足,顾砚青身周突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如泣如诉的,混乱至极的低语,空气似乎都在低语显现时陷入了死寂。
劫云乍一听见鬼哭一般的声音,霎时间全散尽了,像是发现找错了人,又默默退走了一样。
顾砚青却以为是自己的神威将劫云逼退。他浑身气势一凛,微微阖眼。再睁眼时,目光凌厉又深邃。
太素在他身前,仿佛被左右拉扯般,摇摇晃晃地悬空升起。
“铮——!”
剑身猛然爆发出凄厉的嗡鸣。
颜怀月盯着顾砚青,狠狠皱眉。
太素正在他识海里哭诉:怀月!!他用完就丢,他真不是人!!
‘乖……你先装个死,一会儿我帮你报仇。’
太素:还是你最好了!嗝~
他哭闹着,还委屈地打了个嗝,配合着在顾砚青的刻意碾压下,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转瞬就悄悄跑回家了。
顾砚青正满意地欣赏着太素的残骸,恶劣地想着,这样的神剑,往后用不到了,也不能落在别人手里。碎了本命剑的晏怀真,是不是就再也没办法挑他的筋了?
结果还没等他欣赏够,一地的碎片突然消失了。
顾砚青眯了眯眼,又重重眨了一下,狐疑地皱了皱眉。
算了,那种力量下,应该没有完好的可能。
他抬手攥了攥拳,手有些痛,神魂有些紧得发慌。不过没关系,大概是自己还不太适应这股力量。
既如此,当体内的力量积蓄到了极限,他放弃了压制,任由神力倾泻而出。
公孙怿调动全身灵力,才勉勉强强护住颜怀月,却仍然有顾及不到的左腿,被恶业重刷,血肉骨头被腐蚀殆尽,从大腿根往下,空荡荡的,连点儿渣都不剩。
“唔!!”
公孙怿咬死牙,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他的灵力竟然对这伤毫无作用!
他只好暂时放弃,冷冷看着顾砚青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一边,用灵力做腿部支撑,一边,一步一瘸的挡到颜怀月身前。
“你要做什么?”
顾砚青浅笑:“放心,你的伤本尊会负责。你看好他,等本尊忙完了再来找你们。”
说罢,他又转身向天边飞去。
龙血浇筑了成神的关隘。
顾砚青在血即将被恶业吸尽之时,被恶业于体内催生了一颗灼热沸腾的野心。
侧耳听风云如此煊赫,抬眼望天穹竟然铭刻着古往今来命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