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星辰依旧在天幕深处沉睡,可他的视线却轻而易举穿透了这层帷幕,清晰地看见,在白昼死去的尸骸之上,群星正以一种过分狂乱的姿态游行。
他想,原来真正的星轨是这般,完全无序的,甚至有些嗡嗡呓语的。
以前从未发现,天机竟如此玄妙!
顾砚青的身影静静定格在翻涌的云海间。
他微微抬起手,漫天星子便唾手可得。
方才不过是吸收了几位古神的神力,便能参悟这浩瀚天机,若再继续吞噬下去,天机未必不能被自己篡改。
而他只需要轻轻搅一搅,动动手指罢了。
目光再望向二位庞大的神躯时,已褪去了警惕,换作了一往无前的贪婪。
振袖间,流云漫卷。原本柔软的云团边缘,突然像是被无形的业火烤焦了一般,迅速枯竭干缩,向外散发着只有顾砚青看不见的晦暗烟尘。
烟尘化作团团暗云,带着黏腻的呢喃,如潮水般涌向了祝融。
祝融体内的恶业在一瞬间被挑起,迅速压过了执妄念,猛然占据这具躯壳。
赤红的巨神双臂大张,向暗云敞开了怀抱,却满脸痛苦,连嘴唇也在喜悦与惶恐间紧紧抹平。
共工虚影仍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睥睨地注视着对面的邪神,厉声道:“……孽障。”
顾砚青笑意一僵。
“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随即目光阴狠,手下不再留情。
他覆手向下,顺着山脉的走势,贴着眼中那一条条如活物般跳动的地脉,生生抽出了这座大山的“脊骨”。
但在颜怀月眼中,那却是一群蛰伏于山脉之上、众生体内的恶业。
它们又哭又笑,像是终于寻到了归宿的孤魂,迫不及待地飞上天空,最终在顾砚青的掌心凝聚成一条恶意满溢的骨鞭。
“啪——!”
长鞭悍然抽过,驰骋千万里,驱风逐雾。
仓皇落跑的长风匆匆削上山体,在蜿蜒的群山间削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浓雾锁赤阳,昏了天边最后一线明光。
龙身边汇聚的恶业已如此庞大,与他在无间时几乎相差无几了。
颜怀月静静伫立,闭目远望。
耳边是潮声滚滚,山鼓震震,山海受恶业侵蚀,正动荡翻腾,一刻也不得停歇。
顾砚青终于与共工正面对上了,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只是不知这条龙还能撑多久,能否借这恶业之力,将共工的虚影直接……
他眉心微蹙。
不。
那股执着的视线又来了。
颜怀月心中猛地一沉。
或许,真正的水神有意借助位于此处的旧日之影,投放自己的意识做些什么。因此,祂绝不会放任恶业将其侵蚀、抹消。
他正心烦意乱。
身边的公孙怿突然靠近,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又瞬间放松自己。
公孙怿额头的冷汗打湿了几绺散乱的发丝。
他见青年惶惶不安,愁眉不解,便硬忍着剧痛,面无表情抬手向对方的脸颊伸去。
“公孙楼主。”
青年的声音罕见的沉稳而有力,一下将他伸过去的手阻拦在原地。
公孙怿愣了愣,目光挪到了自己手上。
他刚才……要干什么?
“……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颜怀月犹豫着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的,摸索着向一旁躲去。
公孙怿眸色一沉,却没说什么,缓缓伸手,隔着衣袖搭上青年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回原地。
“别离我太远,太远了我顾不到。”
颜怀月身子一晃,脚步踉跄着退了回来,他朝着声源,勉强笑了笑:“好,我不走。”
他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半晌后,对着前方轻轻嗅闻,开口道:“好浓的血气,你受伤了。”
公孙怿身形一顿:“无碍,小伤。”
“……骗人。”
“……”
二人一时僵持住了。
公孙怿不知该怎么遮掩,毕竟他现在全身都是血腥味儿。
最后还是颜怀月主动提议:“你可以在我身上取一点血,反正我这体质……反倒是危难关头,尚有些用武之地……”
公孙怿抬眼看去。
青年说着说着,又别过了脸。昏暗的天色中,侧脸的边界化作了朦胧的月晕。
“取血……”他喃喃着,“刀子划在身上,你不怕疼?”
“……怕。可是……”
“好好歇着吧,若真欺负到少年人头上,我这个楼主也不必当了。”
“……”
公孙怿抬眼,天边赤龙被黑龙撕咬得鲜血淋漓,血点倾洒而下,在半空中化成流光融入黑龙体内。
黑龙身边不祥的气息越来越深。
一根在地面看都巨大无比的骨鞭就这么让顾砚青从山中抽了出来。
骨鞭如巨蟒盘踞天际,死死钉在众人头顶。
刹那间,无数极黑锁链自骨节中狂窜而出,化作漫天长枪,向共工绞杀而去。
共工神目启张。
远方海面骤然沸腾,不断有水柱拔地而起,迎空而上,将漫天铁链死死绞住,将天与地强硬连接在一起。
角力逼至极限,渐渐的,漩涡状的水柱被生生抻平。铁链亦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节节崩断。
“轰!!!”
铁链碎片与破碎的水滴交织,向四面八方疯狂崩射。
残骸撞击群山,撞出无数深坑。水花砸向海面,砸开千万重水花。
“吼——!!”
黑龙与赤龙缠斗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嘶吼震彻四方。
颜怀月只感觉大地震动。
公孙怿刚透支灵力了为二人撑起防护,转眼间,震荡的气流便瞬间冲垮了防护,突袭而来。
他率先遭受冲击,胸口处顿时崩开一道开裂的如蛛网般的血痕。
“遭……”了!
薄光破碎的瞬间,颜怀月借着晃动,轻轻撞到他身上,趁机将灵力渡了过去。
公孙怿瞳孔骤然一缩。
镜外。
彦离双眼瞪得老大,伸着脖子向镜中看去。
只见那破碎的薄光瞬间复原,光芒更盛,好像方才的危机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是……!!
他目光立刻凝聚在那满脸惊恐的青年身上。
“……这……这是……他做的?”
彦离不敢置信地抹了把眼睛。
梅清霁微微前倾着身子,雪发滑落肩头,敛眸淡淡道:“是他。或者说……是他的血。”
彦离闻言目光向下挪去,落在青年散落的发丝和鲜血淋漓的手腕上。
青年的手腕方才搭在公孙怿心口处,那血自然顺着对方的伤口,流进了公孙怿体内。
颜怀月重新闭紧双眼,抿了抿嘴,将手中的发簪细心收好。他面色惨白,身子打晃,却顺势后退,从公孙怿身边逃开了。
“……公孙楼主,情势危急,怀月虽力微,却也想为自己出一份力,天弱之体的血应该可以帮你恢复一部分灵力。还请公孙楼主……不要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