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霁突然无话可说。
只是有一事蹊跷,厉无攸背着众人进入秘境,应当是上次自己唤他,他恍若神魂出窍的那一回。
他既然不愿救人,又进去做什么?
梅清霁冷淡一瞥。
这人脊背倒是愈发挺直了。
周身冷意凛然,分明是不打算再解释,目光却仍直勾勾凝视着镜中道尊。
似乎在这人心里,道尊的一抹身影远比自己亲徒弟的危难更重要。
仙尊冷漠,心不化,逼问也徒劳。
自己等人不如先观战,看道尊如何做。
“但愿仙尊日后……不会后悔。”
厉无攸:“……”
梅清霁压着性子,转眼看向镜中。
镜中。
那远古的不周,不知何时起了水雾,雾气空蒙,渐渐化为霡霂,浇浥了山脊,晕开缕缕空山雨色的尘烟。
许是天公写意,遗镜中人一袭烟雨绘就的仙帛,独点其皦皦的魂魄,却害山峦浅了落墨。
夙和玉默默在心里嘀咕:同样是白衣。
有的人是楚楚不凡,有的人是楚楚可怜,还有的人是衣冠楚楚,穿得光鲜。
厉无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偷瞄着自己的,不太友好的眼神。
他面不改色,低眉垂眸,漆黑的眼珠灵活环顾四周,最终在花枝招展的合欢宗宗主处感受到了那股分外熟悉的做贼心虚之感。
他默默盯了一会儿,才敛回目光。
很好,是这人,这人他知道。
名字很好记,叫花孔雀。
夙和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终于老实下来。
众人一时相顾无言,没了梅清霁打头阵,谁也不敢再起风波。
直到半晌后,天机镜中迸发出一声又一声砰訇的巨响。
厉无攸与梅清霁同时出手稳住了震荡开裂的地面。
梅清霁虽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而是将注意的重心转到天机镜呈现的画面上。
眼见着战势胶着,颛顼从言笑晏晏到不苟言笑,而晏怀真……
一滴又一滴的血,自面具下跌落,点在他肩头,消溶了一身的净色。
那血是鲜红,似乎刚从内里剥落,便迫不及待翻涌出来。
梅清霁缓缓开口:“他内伤不轻。”
厉无攸眸光喑哑,心念骤沉。
将小草的灵力一遍又一遍渡了过去,为他疗伤,可……
也不知能起几分作用。
长南衍神色复杂,微微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凡有所求,必有所付’……道尊心智之坚,贫道自愧不如。”
“正是,也是。”烛慕慈跟着唏嘘了一声。
道尊以太素抵消了天帝的源水神权,伤敌一千, 也自损八百。
如今正是要命的关键时刻,他看着看着,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嗓子眼堵得慌。
烛慕慈下意识想喝口茶润润嗓子,手刚伸出去,头还没来得及转,指尖便触到了一抹冰凉。
再低头一看,一盏凉茶不知何时已经被旁边的段平桓推到了手边。
“……你怎知我……”烛慕慈满脸疑惑地看过去。
“想喝茶了吧?”段平桓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
“……对。”
“哦,简单。”段平桓头也不抬,视线依旧死死黏在天机镜上,语气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因为我那杯刚喝完,猜你也想喝。不过喝了也没用,嗓子该干还是干,估计是你嘴张得太久了。”
他顿了顿,不错眼地琢磨着镜中的画面,话锋一转:“你说道尊这算……尽全力了吗?”
烛慕慈一愣,迟疑道:“应当是了。道尊若还有后手……为何现在不拿出来应对?”
“可我总觉得他仍有余力。”
“……道尊手中无剑,如今仅靠阵法道术,便能与天帝硬抗……若他当真仍有余力……”
烛慕慈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若真有余力,那岂不是能直接把颛顼掀了?那就不叫对打了,得叫戏耍。
“不、不可能吧……”烛慕慈咽了口唾沫,试图说服自己,“这种战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何况他的确受了伤,血做不得假,香味儿也做不得假。你细闻闻……是不是血流得越多,这殿里的香气就越浓了?”
“……或许是我太累了,出现了错觉……”段平桓喃喃接了一句,目光却依旧没有从天机镜上移开分毫。
邹茵茵下意识瞅了瞅镜中树下的颜怀月,见他目前没什么危险,正被魔尊与公孙楼主挡在身后,便心下稍安,转而与夙和玉搭起话:“你说修行多久才能有他这身本事?”
夙和玉闻言噗嗤一笑。
“多久?他啊……”
说出来吓死你。
“我哪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他。”
邹茵茵想了想,继续说:“……那你猜猜?”
夙和玉认真地比了比,正色道:“嗯……别人我不知道,要是你的话,估计得个万八千年。”
邹茵茵低声大骂:“夙和玉你有病吧!”
夙和玉:“……?”不是你问的吗?
而且,邹门主脾气好暴,不过也好,有她那火爆性子做衬托,反倒显得自己愈发温润如玉了。
美人总是需要温柔相待。
比起邹门主的粗枝大叶,相信颜怀月会更乐意与自己相处。
夙和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心里已经盘算得明明白白了。
只等道尊彻底看清厉无攸那副冷漠无情的嘴脸,被伤透了身、伤透了心,坠入泥沼,绝望无助之际……自己再顺势出现,化作一抹暖光,驱散他一生的阴霾。
到那时,颜怀月定会试着接受自己的。
镜中,颜怀月被小草幽幽地问了一句:‘怀月,你还好吗?’
突然心里一咯噔。
面具下的游刃有余的浅笑狠狠僵在脸上。
‘师、师尊……’他传音都吓结巴了,‘还、还不错。’
遭了!演过头了!
被小草师尊当场逮住了!
厉无攸沉默地感受着自己的灵力如石沉大海般,一进入徒儿经脉中,便不知所踪了。
他草根都酸了,那出血的点也没被彻底修补。
‘哦,是么……为师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