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徒儿怕黑时那副惶恐的模样。
“眼睛……”
他忽然开始质疑,自己决定顺着那该死的剧情一路走到黑,到底是对是错?
是不是罔顾了怀月的意愿?
“……他尚未出师,又当众改拜他人为师,如此便是背弃师门。本尊只好暂时封了他的眼睛,以免见多了旁人,反过来背叛本尊。”
他嗓音干涩,话说得冠冕堂皇。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尽管剧情注定自己迟早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他认了。
可怀月却要跟着他一起受罪,要被迫面对一个嗜虐成性的师尊,怀月也是害怕的吧。
不然也不会总是共情得出神。
厉无攸眼睫剧烈地颤了颤,死死垂下眼帘。
或许还有……
自己是真的,在借着剧情的名头,顺势满足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欲。
……想看徒儿安于榻前,惊慌地扯着手腕与床沿相连的长线,红着眼眶,闷声啜泣。
……想看徒儿温言软语讨好眼前人,纤细的指节虚虚攥着衣襟,不敢用力却攥到指尖泛白,羞到浑身轻颤也不敢睁眼的模样。
他对那书里的荒唐故事有些习惯成瘾了,甚至隐隐觉得还不够。
厉无攸的眼底愈发幽暗。
可当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太素的剑光宛如明净的月华,将镜内镜外所有的暗影都逼退了三尺。
他突然像被这月华濯洗过的幽潭,连眼波都泛起一阵阵斑驳迷离的惊澜。
他在皎洁与朦胧间连连挣扎,压抑着低喘,垂在身侧的指尖迅速蜷缩,深深掐进掌心。
“尽是借口。”梅清霁一语道破。
厉无攸猛然一惊。
他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梅清霁却不甚在意,继续冷淡开口道:“颜怀月是被山神以你的样子威逼诱哄着才被迫拜了师,仙尊迟来一步,就要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他。”
“……”
厉无攸有些神游,怔愣地盯着地面映出来的影子。
他究竟怎么了?
是残留的恶业还在作祟,还是这颗自以为干净的心,其实早就黑到无药可救了?像地面被月光逼退的影子一样,只能逃窜躲避。
竟如此卑劣不堪!
“而且若贫道并未听错……”梅清霁步步紧逼,“仙尊此意是说,你有办法与颜怀月见面,却非但没将人救回,反而放任他在魔尊手底挣扎受苦。甚至在这般情况下,还要将他双眼封死,堵住他最后一条生路。”
“仙尊究竟是何用意?颜怀月于你而言,究竟是爱徒,还是仇雠!”
“……本尊行事……”
“与旁人无关。”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话,骗骗他,省得他误会你,对你穷追猛打呢!】
系统终于看不过眼了。
厉无攸神色有些黯淡,传音道:‘如何说……没法说。’
‘那些事的确是本尊亲手所为,现在隐瞒、辩解,也无济于事,纸包不住火。就算真相并非如此,旁人又如何得知。’
‘何况我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只是在想,若一直这样下去……怀月会不会害怕……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失手伤了他……’
【……不会的。】系统想了想,决定安慰安慰这跟自怨自艾的小草:【你打不过他。】
‘……哦。’
‘……也有道理。’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这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厉无攸目光瞬间从幽深变得幽怨,死死盯住眼前一团飘来飘去的闪光团子。
系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哄你你还不乐意了,行吧,那我退下了,你慢慢玩吧。】
祂撇了撇嘴,赶紧闪身回了灵府中。
厉无攸缓缓眨了眨眼,仍感觉心里有些发堵。
梅清霁还在对面咄咄逼草。
小草独自在风雨中飘摇,唯一的依靠也正忙着与颛顼对战,打得水深火热的,帮不了他。
眼看梅清霁又要拿话噎他,厉无攸机灵地先声夺人:“他有他要做的事,本尊不会插手。”
简单为自己解释后,又觉得可能会暴露徒弟的身份,便硬着头皮找补一句:“这也算一种历练。”
一旁的段平桓嘴角狠狠一抽。
若师父们都是仙尊这种教法,弟子们能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更别提什么历练了。
之前他以为颜怀月能被仙尊抱着走一路,应当是备受宠爱,可如今看来……
真相未必!
就连他归藏阁内总是闭关、感情基础不深的师徒相处时,也比仙尊与颜怀月要温和得多。
梅清霁更是听得直皱眉头。
厉无攸趁机抬手挥袖,复原了邹茵茵那一盏被冻碎的茶盏。
邹茵茵听了这么多,对他其实有些发怵的,但还是得恭恭敬敬行礼:“多谢仙尊!”
她想着,颜怀月那孩子跟着仙尊也真是遭罪了。小小年纪,被那狠心的师尊弄得病骨支离,身不由己不说,甚至无人相助,亦无人敢帮。
夙和玉神色幽冷至极。
道尊对厉无攸有多好,厉无攸对道尊就有多……恶。
颜怀月那样深藏不露的人,却偏偏对厉无攸捧出了一颗真心,还被那人不知珍惜,给摔得稀碎。
若非自己没有机会,没有实力,又怎能让厉无攸如此对他?
他就是抢,也要把人抢回来!
厉无攸见众人皆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此时不应多生事端给徒儿添麻烦。
“既然下了山,自然会撞见山下种种虎豹豺狼,处处险恶人心,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本尊是在教他学会承担后果。”
“……后果。”梅清霁淡淡道,“仙尊若修无情道,必定一帆风顺,一路飞升,贫道确不及你。”
梅清霁也深知此时不宜把事情闹大,既然已经试探出了这人与颜怀月之间的事二三,最好就此收手,暂时放下,待一切结束后再做打算。
人心自有一杆秤。
仙尊对道尊如何,对颜怀月又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将此事挑上明面,暂时将颜怀月的安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也算对得起自己的道心。
厉无攸见他不多纠缠了,便赶紧顺杆子往上爬:“怀真会替本尊照看好他。”
“……仙尊与道尊果真相交甚笃。”
“自然。”
厉无攸最听不明白这种话了,乍一听见,眼底就什么阴霾都散去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