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面无血色,指尖苍白,泛着微微的紫色,又死死扣在椅子扶手上,外散的寒气将木椅上的棕褐色木花雕成了大片大片、晶莹透白的冰花。
“……他……”有些话如鲠在喉,却不得不说,“……顽劣不堪教化,违背师命,私逃下山,被本尊罚五十戒鞭,以警示。”
五十鞭,整整五十下。
哪怕当时是装给外人看的,哪怕当时自己气上心头,并未多想。
可过后,怀月却必须要考虑到这些假伤会明晃晃暴露给柳潇潇等人。
为了瞒过所有人,怀月定然会不顾自身,将那些伤口变成真的。
甚至为了不被察觉出一丝异样,依徒儿谨慎的性子,他会参照着自己当时挥鞭的力度、角度,分毫不差地将自己一道道割伤。
厉无攸突然上腹缩紧,呼吸受阻,乱了节奏。
自己当时为何要下那么重的手?
为何要换成戒鞭这等极刑之物?
又为何要抽足五十鞭?
为何……不多为怀月想一下?
哪怕当时少几鞭,哪怕力道更轻些,怀月此时身上都会少许多血淋淋的口子,更会少疼几分。
而且不止戒鞭……
还有徒儿手腕上,甚至衣服下梅清霁并未得见的,一圈圈的青青紫紫……
还有锁,又岂止是锁勒的血痕,徒儿身上每一处瘀痕,皆是他……亲手按上去的。
梅清霁点出的都是他的罪状。
叫他如何否认?
厉无攸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箍住了一样,紧的、闷的、疼得难以忍受,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他渐渐的,连扣住扶手的力气也失去了,便只将手指哆哆嗦嗦地搭在那上面,全力维持一个平稳的假象。
“五十戒鞭?!”
彦离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说颜怀月只是个炼气期、连灵力护体都做不到的普通弟子,就算这鞭子落在他这等大乘期修士身上,五十道也足够把灵力抽散,连带着根基都能抽出裂痕了!
他竟然还有命活到现在?
颜怀月怎么回事?无攸仙尊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说过仙尊温柔吗?他也没说是这种……抽筋扒皮、爱到骨子里的温柔啊!
梅清霁目光暗了下来,原本就冷的面容更覆上一层寒霜:“颜怀月为何不能下山?他可是罪大恶极,必须加以封印?”
“……”厉无攸微微敛眸,下颌线紧绷成一条濒临崩溃的弧度。
“那可是他品行不端,屡教不改,需要严加管束?”
梅清霁目光如炬,紧追不舍。
“……”厉无攸沉默不语,只将目光再次垂下。
“莫非颜怀月触犯了宗门规矩?”
“……并未。”
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都不是,仙尊有何权利,软禁、惩罚一个毫无过错的弟子?”梅清霁的语气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
“……怀月修为不济,不该下山……”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招笑。
厉无攸迟迟未能安生,可他化为人形时刻意选了个好壳子,泪清透,唇浅淡,连血的脉络都微薄。
注定是外人难明其中喜悲。
“修为不济就要被师尊不顾意愿地软禁起来吗?”
“彦离……若为师这样对你,你会如何?”
“……啊,啊?我吗?”
彦离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甚至忘乎所以地想了想那个画面。
自家冷乎乎的师尊若突然心血来潮,把自己关在后山,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默默委屈无助地哭泣、捶地、画蘑菇……
靠!画面太美,有点伤眼睛了!
“我……”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现在仙尊亲口承认,是他自己找了个修为不济的借口,将小弟子囚禁在山上整整两年。
弟子受不住了,终于找到机会逃下山却被抓个正着,还因此被那狠心人硬生生罚去大半条命。
颜怀月身上这些伤,他听着都心惊胆颤,怎么敢继续想下去。
“你怕吗?会不会想方设法逃离囚笼?”梅清霁转过头,细细质问彦离。
彦离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低低挤出一句,眼神有些闪躲:“……自然会怕。自然会想。”
梅清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厉无攸,掷地有声:“如此才是人之常情。”
厉无攸心中突然如针扎般刺痛。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梅清霁说得对,他对怀月不好。
怀月那样怕疼,在无间时疼到说不出话,睁不开眼,手指动都动不了。
自己却神志不清,常常作乱,令他伤上加伤,死也死不了,活又活受罪。
如今自己不会再失控了,却仍旧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累他浑身是伤。
他眼底水雾氤氲,渐渐模糊了整个世界。
“……是我薄他。”
厉无攸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梅清霁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还以为这人态度如此冷硬,定然丝毫不会反省。
彦离见座上人态度稍有缓和,想着别把一切做得太绝,便从中调和道:“仙尊也是爱徒心切,只是训徒之道,往后还需尽量采取怀柔之策。”
他语气恳切:“颜师侄年纪小,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心生向往也正常,多放出去见识见识,才能有所成长。咱们这些做师长的,还是得慢慢来,慢慢来嗷……”
说罢,他背过去还给自家师尊挤眉弄眼的。
梅清霁却视而不见,眉头紧蹙:“仙尊为何不为他疗伤?反而任由他这样疼着、伤着,拖到现在,拖得越来越重?”
厉无攸微微一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开口:“他体质特殊,本尊无能为力。”
“……仙尊是渡劫期也无能为力?”梅清霁突然升腾起几分隐隐的火气,猛地一拍扶手,“你明知道他体质特殊,伤势难以愈合,还下此重手?”
一旁的段平桓也突然感到奇怪,目光在厉无攸与镜中的颜怀月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梅清霁想,不可就此揭过,不可因竹本坚韧,便就觉着竹不会被风摧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