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怀月不动。”他笑够了,就敛去眸底微澜,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师尊且安心观战,我会处理好一切。”
“……嗯。”
其实哪里是什么痒痒肉。
不过徒弟并未多想,他便也懒得解释。只是徒弟越是这般游刃有余,反倒越衬得他这个做师尊的无处着力,失了面子。
厉无攸垂头丧气,无意识叶子颓成了的阴暗的蘑菇伞。
连带着镜外的躯体也跟着微微瘪了瘪嘴角。
可那神情只有一瞬。
除了梅清霁无人察觉。
梅清霁微微一怔,目光凝了凝,再抬眼时,对面那人依旧是那副霜雪覆面的模样,冷寂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微妙不过是错觉。
他皱着眉,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厉无攸收回心神,眸光微敛,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怀月的事,本尊亲自掌控操办,自然万事妥当。如梅道主与彦宗主一般,无需多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何况阿晏在,本尊放心。”
彦离:“……”怎么又带上他了。
梅清霁唇角微动,将那几个字在舌尖轻轻碾过:“……掌控,操办……”
他寸步不让,目光如刃,似乎打定了心思要探究到底:“仙尊似乎看护不周。颜怀月身上有幻阵,贫道修习无情道,自幼以幻象炼心,那幻阵瞒不过我。”
“……什么幻阵?”
厉无攸心中隐隐一沉。
应当是徒儿为了遮掩身上业火印记布下的障眼法。他对阵法一窍不通,竟从未发觉。
梅清霁微微一怔。
座上人似乎当真不知情。
这不知情,是赤诚,还是伪装?
他压下心头疑虑,声音沉了几分:“幻阵之下,他身子早已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仙尊对此,当真毫不知情?”
厉无攸骤然抬眼,目光直直望过去,眼底再无半分杂念,话音隐隐颤抖:“怀月……遍体鳞伤?”
“……”梅清霁被这反应摄住了片刻,他盯着厉无攸的眼睛,一字一顿:“仙尊当真不知?那渡劫期的幻阵,不是你布下的?”
此言一出,段平桓等人面色骤变,惊骇几乎溢出唇角,又被死死压了回去。
满座寂静,无人敢做出头鸟。
连夙和玉都觉得蹊跷。
道尊那样的人,有谁能真伤了他?
他暗自思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厉无攸,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眉头随之紧锁。
是啊,除了眼前这位,还能有谁?
颜怀月与天帝等人对峙都未落下风,修为高深,机关算尽。这样的人,除非自愿,谁能让他遍体鳞伤?
夙和玉想起青年走路时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起初他以为是道尊麻痹魔尊等人的伪装。
可如今看来……
怕是真伤到了。
他心底一沉,眸色深不见底。
真是厉无攸做的。
对了,前两天见到颜怀月时,他就是被厉无攸抱着出来的。
青年躲在那人怀中,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泛着不自然的苍白,只虚虚轻颤着、抵着,却并真正未触碰到无攸仙尊的胸膛。
仔细回想,青年当时的神情,确实是紧张不安的。
原来不是因为人太多不好意思,而是因为抱着他的人。
是因为被那人紧紧圈着走了一路,才感到惶恐……
梅清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生生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他仅仅是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就尽是些深长的伤口,层层叠叠,伤口尚未结痂,有些还渗着血。”
梅清霁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钉在天机镜中那个安静端坐的青年身上。
当时那些看上去像是被利刃划出、被长鞭抽出的伤口,如今再看,竟还是会随着青年细微的动作,时不时向外洇出殷红的血珠,青年连止血都做不到。
却仍然一声未吭。
若他不提,若自己并不精通幻术,谁又能看穿,颜怀月这副强撑着的安静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苦。
梅清霁缓了缓,语气愈发森寒:“腕骨上缠着一圈圈的红紫,十指和手背遍布淤青。”
那痕迹太深了,一看便是手腕被什么东西长期死死捆束过,甚至双手也曾被人毫不留情地虐打至此,透着股伤筋动骨的惨烈。
梅清霁绝不相信,厉无攸真的对颜怀月没动过一分一毫的手。
难不成,这些骇人的伤,都是颜怀月自己弄出来的?
“到现在,他脖子上还勒着一根银色的锁链。”梅清霁的声音沉了下去,“那锁链下,皮肤都磨破了,露出了血痕……”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刃地看向座上之人:“这些……你莫非要说自己一概不知?”
厉无攸嘴唇紧紧一抿,唇上渐渐褪去了血色。
梅清霁回想得出神,并未注意。
从天机镜开启到现在,他从未发现这位主座上的仙尊,对镜中那个满身伤痕的青年有过一分半分的关注。
无攸仙尊分明是完全不在乎青年的死活,却偏偏要他伤痕累累、锁链加身,偏偏要他双腿双脚都行动不便,稍微走远一点,都支撑不住,疼得发抖。
“我听说他拜师两年,从未下山。”梅清霁步步紧逼,“那这一身的伤,是谁做的?有谁能背着渡劫后期的仙尊,在寂玄宗下此毒手?”
“其余的你都可以否认,但那锁上面,还刻有‘无忧’二字!”
梅清霁的声音陡然冰冷,字字诛心:“锁勒得那样紧,怕是稍微吞咽一下,都钻心地疼。锁扣也被人用术法抹去了痕迹,颜怀月就是想摘、想抻长些、抻松些,都束手无策。”
梅清霁见过镜中青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伸手抵住那根银链,在暗处深深喘息的样子。
青年身上不停渗血,白衣上开了一片片怒放的红梅。那血色即便有幻术遮掩,也如此灼灼刺目。
“这锁,难道不是你给他戴的?”
定然是无攸仙尊所为。
“颜怀月也只是个炼气期的小弟子,甚至灵力有失,动用不得。仙尊若真想拘着他、锁着他,何必动这么大的阵仗?”
“还有他的眼睛……”梅清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罕见地透出半分难以掩饰的沉重,“贫道也分不清,究竟是那顾砚青与公孙怿所为,还是另有其人了……”
青年连眼睛也……
“……贫道还是那句话。”
梅清霁冷冷地看着厉无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若仙尊看他不顺眼,为何不趁早放手?”
“又为何存心……折磨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