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测过了灵根,那便拜师吧。”
厉宗主于高台之上,声音清冷,表面上听不出半分情绪,他为了不让阿晏失落,指尖在袖中悄然一勾,解开了身侧几位长老的定身咒,又暗中操作起来。
几乎是同一瞬,季柏桑像是被提了线的木偶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扯着嗓子喊道:“宗主且慢!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本真人也想争上一争!不知小友可愿意拜本真人为师?”
喊完这一句,季柏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说什么?他疯了吗?竟然敢跟这位抢人?这真是他说的吗?
旁边的元吾一眼就看穿了这其中的问题所在,但他连个眼神都没法给,因为下一息就轮到了他。
“你个糟老头子,都多大岁数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元吾被迫营业,一边在心里给季柏桑忏悔,一边对着颜怀月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依我看,颜怀月心性极善,适合拜我为师。颜小友,你可愿随我修行?”
“……”
颜怀月无语。
多谢师尊,但这羞辱还是大可不必了!
啊,好想变成一棵小草,找个地缝钻进去!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
与方泽站在一起的周明光,原本还目露鄙夷,心想颜怀月果真是个没用的废物炉鼎,天弱之体加上五灵根,这辈子有了。
可下一秒,这五灵根竟然成了香饽饽,被各位长老争相抢夺!
他下意识转动眼珠,瞄了瞄身边的方泽。
只见方泽依旧一脸傻笑,仿佛在看什么有意思的话本子。
周明光心里犯嘀咕,这傻子明明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双灵根剑修,他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五灵根真的像他们说得那么好?
可惜他中了定身咒,问也问不出,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台上,长老们的吹捧还在继续。
一直置身事外的苍尧忽然淡淡开口:“不如拜我为师。我门下弟子冼灵玉与你相熟,你二人一同修炼,也不会寂寞。”
这话一出,厉宗主和颜怀月同时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挪开目光。
苍尧却依旧神情平淡如死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下一个顺位的秦知秋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颜怀月。
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儿?
眼看马上就要到他了,他迫不及待暗自理了理衣襟,争取给颜怀月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老早就想把颜怀月收入自己门下了,不管是为了小侄女秦四月,还是觉得颜怀月身世可怜,却道心极佳,不该困宥尘寰,应当另有造化,他都想真心实意地争一争。
可还没等他开口,他这份急切似乎是露馅了一样,他立刻被那位宗主禁声了。
“……”
厉宗主强忍着嫉妒听完了众人的吹捧,转手又给他们定了回去,练剑场上终于清静了。
他转眼看向颜怀月,眸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阿晏,他们不是良配,不如选我。”
颜怀月嘴角一抽,终于忍不住了:“师尊,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是么?本尊不知道。”厉宗主眼角通红,使劲抿了抿嘴。
他顿了顿,突然操纵灵力松开了对颜怀月手腕的禁锢,随即广袖轻拂,一只青瓷盏凭空凝于掌中。
盏内茶色清浅,茶香四溢。
“阿晏,你欠我一盏春茗,不若以奉师茶相替如何?”他轻颤着将茶递到颜怀月眼前,语气又温和变得有些急切,“茶你拿好,过来侍奉本尊。”
颜怀月微微启唇,本想说什么,却终究半个字都没说,只是虔诚地接过。
茶递过来那一瞬间,茶盏尚未脱离余颤,杯中水波摇曳,银针浮动,像极了对面清冷男人那打晃的身子和东躲西藏的目光。
师尊都已经紧张成这个样子了,他要是再不配合,或者干脆拒绝,师尊的脸色估计立刻就会白里透红的,变得十分好看。
不过还是算了,人这么多,不闹他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颜怀月扯了扯腰间的灵力,示意师尊松开些。
厉宗主这次看懂了,虽然不舍得,但也只好暂时收敛一点儿,撇着嘴将那灵力松了松。
直到颜怀月缓缓跪侍眼前,双手高高举着茶盏。
厉宗主眼神难掩幽深。
青年气节如筠,即便屈膝跪于尘埃,脊背亦挺得笔直,风姿卓越,折不断满身的仙风道骨。
那虚虚缠着不放的数根灵力,每一根都是伺机而动的禁锢,更是对青年极度的冒犯与亵渎,平白为高天之上的清渺仙人添了几抹人间的旖旎之色。
青年恭敬知礼,顺从又不失风骨,语调温和又坚定道:“师尊在上,阿晏愿拜您为师,随师尊寻仙问道,生死不相离,岁岁不愆期。”
厉无攸抬手接过清茶,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转瞬又压了下去:“阿晏,来日长路漫漫,浮生飞鸿雪泥,望你浅尝淡看,不萦于心。”
他的祝愿有点多,恨不得把世间一切美好的祈愿都塞进话里送给阿晏。
“阿晏,修行不易,天地一线自在俯仰之间,不可不求,不可强求,安时而处顺方得长远。若仰头太久,太累,不若低头细呷,须知盏中亦有云开月明。”
颜怀月勾眉浅笑,目光灼灼,坦然、明亮又热切:“好,阿晏谨遵师命,定然不负师恩。”
师尊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他便一直跪着,看上去听话孝顺极了。
厉宗主满意地盯着颜怀月瞧了许久,才将茶淡淡饮下。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感到羞愧难当一样,耳根通红,睫毛也打卷了,就这么端着茶盏沉默半晌。
时间一久,颜怀月都感到十分奇怪。
茶也接了,师也拜了,师尊为何还让自己一直跪着?地上这么凉,跪着膝盖这么不舒服,他还老是缠着不放,师尊怎么不知道心疼徒弟呢?
只见眼前的男人把眼睛垂得更低了,再低一点儿就要睡着了,但眨眼眨得更快,眼睛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犹豫不决一样。
师尊甚至偷偷看了自己好几眼!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厉宗主暗戳戳地深呼吸一大口气,终于强迫自己定心,又品了一口清茶后,忽然皱着眉开口道:“茶不错,徒儿有心了。不过这茶有……有些古怪,味道不对。”
“……”?
这不是你给我的吗?
颜怀月眼睫轻颤,指尖微蜷。
遭了,师尊肯定要干票大的。
果然,厉宗主的眼神突然从不安中匆匆剥离出一丝势在必得地狡黠。
“你心不诚。”
他声音虚浮毫无底气,却字字清晰,带着硬撑着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猛地操纵灵力将青年束得更紧,像是怕人突然跑了似的,又虚张声势地负手而立,微扬着下颌,眼睛却忙里偷闲地不断向那被灵力勒得喘不过气,身子直打颤,险些跪不住了的青年瞟去。
“来人!阿晏于本尊茶中下毒,忤逆犯上,押他去密牢,本尊亲自审问!”
众人:“……”?
颜怀月:“……”
嘶……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