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到现在也忘不掉那一瞬不期而至的悸动。
他突然很想试试看,教养出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弟子会是什么感觉。
后来,徒儿就真的和他自己说得那样,安安静静的,除了必要的修炼,甚至连房门都不出,徒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当真甘心困于一隅,只透过一扇厚实的轩窗,去感受触摸外面轮廓分明的世界。
他每次不经意间路过徒儿房前,都会不由自主地透过窗子往屋里看,有时还会与向外张望的徒儿四目相对。
——‘你……闷在屋里对身体不好。’
“不要紧,徒儿每日都会在这里晒太阳,师尊不必勉强自己。”
——‘……’
“师尊不用迁就我,我从小就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而且那里远比这屋子阴冷潮湿。怀月早就习惯了,师尊要不进来歇歇脚?正好我刚沏了一壶清茶。”
——“……好。”
“……师尊……徒儿没锁门。”
——‘哦。’
于是,小半年就这样过去了。某日,他刚从无间界石处赶回来,身心俱疲之下,又被恶业钻了空子,被满脑子割裂的恶意折磨得发疯。
他又本能地去找了徒儿。
这次事发突然,莫师兄也不知情。
等他再次恢复清明时,猛然回想此事,心脏顷刻紧缩。他发疯般寻找徒儿的身影,生怕看到一具四分五裂的残躯。恐惧让他浑身颤抖,心神动荡,险些再次压制不住翻涌的恶业。
万幸他在门外找到了还活着的徒弟。
徒儿勾眉浅笑着说:“不必担心,怀月没事。我房中一直布置着阵法,师尊没有伤到我。”
——“可你才金丹期,就算阵法威力再大,你灵力不够也……”
“所以在布阵时,徒儿为禁魔阵引入了改良后的噬灵阵,打算让阵法自行吸收师尊的灵力,再反哺本身。直到阵中人灵力枯竭,阵法自会结束,徒儿也自然平安无事。”
可事实真的只是这样吗?不对。
——‘……你说谎!手背过去做什么?拿出来!’
“……”
徒儿眼睫轻颤,慌慌张张地把手藏得更严实了。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被恶业影响了神智,此刻竟然被徒弟躲躲藏藏的样子激怒,甚至怒不可遏,急火攻心之下完全不顾徒儿的瑟缩,强行拖拽过徒儿的身子,把他推进房中,一把按到床榻上,又粗暴地扯起徒儿的衣袖。
——‘血气如此浓郁,果然是身上有伤!受伤了不知道说吗?谁给你的胆子妄图欺瞒师长!?’
他气急了,头脑反而在暴怒中清醒过来。
徒儿低眉顺眼,身体一阵阵细颤,却一言不发。
若不是因为自己,徒儿本不会受伤。
他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悔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想抬手安抚对方,又怕看见徒儿因恐惧而闪躲,手便僵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谁知对面的人竟试探着靠过来,轻轻拉过他的手掌,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牵引着他的手慢慢顺了顺那一头柔软长发,徒儿仰起脸时,眼底满是乖顺。
“师尊,对不起。怀月知道错了,怀月不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惹师尊心疼的。”
“可当时情况紧急,师尊太强,我又太弱,就连阵法也抵挡不住。我只能临时改动编纂阵法,又不停为新创生的阵法修补漏洞,后来灵墨不够了,徒儿这才临时以血液中蕴含的灵力延续大阵。”
——‘……’徒弟刚入门就自创阵法,当真聪慧。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消磨了不少师尊身上的戾气,直到师尊渐渐沉睡过去。师尊,没事的,可以摸。徒儿只是流了一点儿血,稍微有点儿冷而已,没有怕您。”
——‘……’他这下真不知该说徒弟是聪慧还是愚笨了。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浑身血液都流尽了,我还没清醒,你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想过,不会有什么后果。徒儿说过不会有下一次,徒儿有十足的把握能撑到师尊回神。若突发意外,师尊身上气息暴涨,徒儿会启用最后的手段,利用一些不太合规的禁忌阵法……打晕您。”
“徒儿不会拎不清轻重,绝对不会让自己死在师尊手中。”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禁术,平白连累师尊名声受损。而且……不,没什么,我不疼。”
他知道徒弟的未尽之语,徒弟不忍心对自己下手,哪怕只是把自己打晕,他都宁可忍着放血的痛苦抛却这个明明对青年更有利的选项。
——‘你……靠近些,为师替你疗伤。’
——‘怀月,不许有下次。否则为师就罚你……’
“我错了师尊,我不想受罚……可以吗?”
——‘哼,不想受罚以后就乖乖的,不然就让你好好尝尝为师的手段!’
“噗!好的,多谢师尊。”
徒儿体质特殊,他耗空了修为,才把徒弟身上的血止住。徒弟哪里都好,除了……脸色病态苍白,看起来很不健康。
那时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徒弟需要晒晒阳光吹吹风了。
一念峰这么大,景色也很美,徒弟应该出来走走的。
但是,希望徒弟出门的是他,不希望徒弟出门的也是他。他以前明明对徒弟闷在房里的行为是完全默许的,甚至是欣然接受的,如今又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对徒弟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厉无攸回过神,他坐在主位,刚刚他亲耳听到秘境里的徒弟说“师尊”有耐心。
不,有耐心的分明是颜怀月。
颜怀月说到做到,耐性极强,每次结束修习后,总会非常自觉的回屋,他偷偷跟踪过对方,亲眼见到徒儿透过窗子呆呆地眺望,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看得出神。
这种单方面僵持的拉锯战持续了很久。
他犹豫再犹豫,终于,在徒儿把自己闷死前,他这个当师尊的先憋不住了。
——‘徒儿,今日阳光不错。’
“师尊喜欢就好。”
——‘怀月,要与为师一同赏月吗?’
“好。”徒儿答应了,但当天他们枯坐一宿,两个人谁也没说几句话,怀月以为他又受不了了,就匆匆告辞离去。离开时,徒儿眼神第一次落寞得如此明显。
不,他不是不喜欢跟徒弟待在一起,他只是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