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承认,他对人、对所有热闹的场合,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恐惧到心里明明稍微有点儿喜欢了,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
他一直都很被动,可想要与之一直在一起生活的那个人比他还被动。
为了不让他感觉不舒服,那个人宁可把自己困在阴暗房间里,委曲求全得让人心疼。
厉无攸第一次被一种名为“焦灼”的情绪烧穿了心脏。
他想……
不如试试主动一些吧。
不如试试留住对方吧。
不如,先从让徒弟走出房门生活在阳光下这一步开始吧。
当失控般的在意彻底掩盖了逃避的本能,他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徒弟回去。
厉无攸记得那时候,他化成原形,偷偷摸摸爬遍了寂玄宗所有角落。
没有人会知道,有一根看上去平平无奇,随风摇摆的小草,正在暗地里不歇脚、不错眼地奔波偷窥。
长老们公开上课时,师父私下教习弟子时,甚至时小弟子们凑在一起探讨练习时,这根小草都在偷听偷学,然后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熬夜整理总结,第二天天一亮就去敲徒弟的房门。
在弟子真正成为他的弟子前,他这个当师尊的,先用了很长时间,去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师尊。
——‘怀月,为师今日教你新剑诀,剑诀有些复杂,你多练一会儿再走……’
他为了不让颜怀月回去得太快,甚至故意吹毛求疵,明明徒儿动作都很精准完美,明明出剑时的力道和气势更是让他心惊,可他还是让徒儿在自己身边,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徒儿差点儿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天资奇差无比。
——‘怀月,看看这道剑式,可还有什么疑问?没关系,为师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他故意把化神期乃至洞虚期才能领悟的剑诀教给对方,让徒儿能多一些疑问,多问问他,多占他一点儿时间。
——‘怀月,明日的课要上一整天,你回去不方便,不如就待在为师这里吧,累了可以在为师的屋子里小憩。’
他找茬挑刺,无所不用其极。到后来,徒儿什么都学会了,他连找茬都没得找,只好换了个借口。
——‘怀月,你已经结成元婴,同龄的弟子现在还在练气筑基呢,徒儿要注重劳逸结合,今日不练剑,为师教你下棋,棋局莫测,你要小心,世局如棋局,人心莫测,你要小心。’
徒儿心思缜密周全,他要想赢,就只能暗搓搓地分散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有时是下棋下到一半突然考问对方难题,有时是找借口支开徒弟一段时间,自己留下来默默分析,冥思苦想对策,等徒儿回来后,他再“轻而易举”地一子胜局。
——‘怀月……怀月……’
他明的暗的,什么战术都用了,好不容易才多赢了几局,好在终于用下棋的理由把徒儿留住了,而且留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更长。
徒儿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某一日,他牵着徒弟的手,带着徒儿演练剑法时,怀中的弟子轻轻开口说:“师尊如今与我相处已经不会感到不适了吗?”
他微微一愣,随即垂眸颔首。
其实早就不会了。
徒儿语气轻柔,没有任何一丝对他的埋怨与逼迫:“师尊已经可以接受我了吗?”
他不禁点了点头,或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可以了。
徒儿顿时面色红润,喜上眉梢:“那以后师尊就不必费心思接近我了,我搬过来跟师尊住在一个院子吧。”
自己的小心思,暗地里的小动作,原来徒弟都知道。
——‘好。’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厉无攸望着光镜中的弟子。
他的弟子已经足够好,却还是那么谦虚,仿佛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动人心魄。
秘境中。
风起山树苍苍。
蓝弦阕从颜怀月眼中见到了一池被吹皱的湖光,湖光潋滟,波澜未央。
这个人双眼如此灵动,眼中的风景引人醉心。
他不由自主地有点迷信了,或许传说里冷冷的仙尊,真的外冷内热,细心体贴,清雅高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刚刚他尚在意冼灵玉的身份实力,冼灵玉与道尊之间的关系。可渐渐地,那份探究的重心渐渐偏移到了这对师徒之间的趣闻上。
仙尊身份尊贵,他只是一介平凡弟子,他往常哪有机会探听那人的事迹?仙尊是所有剑修最想追逐的目标,他哪能不好奇呢。
何况,这次与仙尊有关的往事,是从对方的亲传弟子口中说出来的,真实性极高。
蓝弦阕好奇心作祟,趁机打探道:“你是说,仙尊不光会弹琴,还会下棋?”
他就学不来弹琴下棋,这是两个极其考验耐心与信心的雅兴。
仙尊还有这个耐性,可真稀奇。他还以为那人跟师祖一样,除了修炼悟道,对其他一切都没有兴趣呢。
颜怀月微微仰着下巴,定定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师尊棋艺精湛,与我下棋时,说的好听点儿是对弈,说得难听点儿,是我费尽心思,几经周转,才勉强赢了几回。”
“哦?仙尊棋艺竟也如此顶尖!”
蓝弦阕连连惊叹。
光镜外,众人也暗自惊奇,哪怕盯着仙尊结出冰碴子的目光,也边躲边上,鬼鬼祟祟地打量对方。
厉无攸心虚地眼尾泛红。
不,不要再夸他了。下棋方面他赢了对方,师德方面他一败涂地。
可就在他羞涩出神时,突然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厉无攸死死藏在宽敞袖口下的手掌死死攥紧。
是“他”来了。
“他”竟如此迫不及待。徒儿才刚踏入秘境,连一夜都未曾安歇,“他”便已捕捉到那抹气息,循迹而来。
恰在此时,天机镜映照出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
梅清霁猛然抬眼,他与天机镜心意相通,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恐怖气息席卷而至,与秘境初开时那股镇压万物的气息如出一辙。
梅清霁反应极快,立刻调转镜面,将天机镜对准秘境其他方位的修士。
随着视角的飞速切换,众人惊骇地发现,无一例外,每一处画面都在疯狂震颤,且愈演愈烈,宛如天灾降临前最后的警告。
长南衍惊骇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这!这是怎么了!”
烛慕慈眉心紧锁:“秘境不是才刚开始探索吗?”
段平桓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不祥的预感。
“出事了!绝对是秘境出事了!是刚才那股气息……是那东西在作祟!”
邹茵茵赶紧提出对策:“快!速传令各宗长老,带领弟子紧急避难!长老们离得不远,来得及。”
夙和玉眯了眯眼。
来不及了,就算长老们一直跟着走也来不及了。
但实在没必要惊慌,有道尊在秘境里,就跟有根定海神针一样可靠,他们怕什么。
道尊慈悲,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弟子陷于险境?
这道气息来得声势浩大,光镜外的他们都迅速感知到了,道尊自然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但他刚才看到那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中稍微有些感叹,他就知道稳了,肯定没什么大事。
天机镜中,不过一瞬间,所有人离奇消失,包括带队的各位长老,也包括散修、邪修,甚至在天机镜没有照到的地方,顾砚青与裴半烟以及二人带领的几位精锐魔将也瞬间抹去身影。
此时,秘境中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