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难得有这么高的兴致:“师尊待怀月极好,我初入山门时,懵懂无知,愚笨胆小,又不愿请教,但师尊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我的窘迫,他耐心又体贴,传授剑法时更是手把手教导,若我还不明白,他会扶着我的胳膊,揽着我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走剑式,直至我彻底学会。”
他微微一顿,眸中满是怀念与孺慕之情:“想想以前,怀月……着实愚钝,那些剑诀明明十分浅显,我却总是要学很长时间,幸好师尊不嫌弃……”
“哦对了,师尊清雅高洁,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笔锋如剑,意动琴弦,出神入化,也入木三分。”
他语气像一团云,柔软又轻灵,轻而易举的,把一根本性骄傲的小草捧上了天。
厉无攸懵懵地眨了眨眼,徒儿说、说得是他吗?
漫无边际的欢喜雀跃着踩红了他的耳尖,这次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甚至只差一点儿就翘得老高。
只是,徒弟还是太谦虚了,怎么能说自己懵懂无知,愚笨胆小呢?
徒儿分明是静水流深,胸中自有丘壑。
他就是亲历者,他有权发言!
徒儿刚上山时,是真的很沉默,沉默到眼睛里完全没有光的那种。
拜师一个月了,就第一天在小竹林里跟他笑着聊了几句,之后就再没开过口,连他都以为徒弟真的性格内敛,不善表达。
说实话,那时他的确松了口气。
他初次收徒,也是初次与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朝夕相处。抛开硬撑着的师尊架子不谈,他简直拘谨到了极点。
一想到原本清静闲适的一念峰,会突然多出一个扯着嗓子喊“师尊师尊”,动不动就朝他扑过来的人,他就紧张惶恐到连房门都不敢出。
他强撑着跟小徒弟相处了半个多月,惊觉对方或许和自己一样拘谨,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缓过了劲儿,稍微觉得,多个人也不是不行,反正这个人也不说话,正好,自己也不想听。
后来某天晚上。
他身上的恶业冲破了封印,彻底爆发,神志不清之际,竟然操纵着身体习惯性地摸到了徒弟的房间。
更多的细节已经记不住了,他只记得等自己再次清醒,已经是三日后了,不知为何,他躺回了自己床上。
门外阳光明媚,他头昏脑涨,想出去晒晒,结果刚推开房门,就看到自己那存在感极低的小弟子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前。
“师尊恕罪,弟子不得已才将师尊迷晕,迷香是掌门师伯特制的,师伯是主谋!”
……
好一招祸水东引!
怪不得自己头疼呢。
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颜怀月……
“师伯曾与我讲过,您走火入魔,不知何时会发作,他予我这迷香用以救急。之后师伯不巧闭关了,怀月又修为不济,下不了山……为求自保,只好出此下策。”
原来如此,自己“走火入魔”后,会本能搜寻人的气息,一念峰只有他们两个,他自然会去找这个人。
不过……
——‘这几日你就一直等着?迷香就在你屋里整日整日的点着?’
“没有整日点,香只有一炷,只点了一晚,师伯说这香用料稀世罕见,若燃尽了,怀月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本尊会在“那一晚”走火入魔?’
“……求师尊饶恕,怀月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因此,得知此事后,怀月便一直在暗中……摸索师尊教习时的灵力运转是否滞涩,观察师尊身体细微处的反应可有异常,从而推测出一个还算精确的时间。”
——‘……还算精确?’
这人还真谦虚。
“师尊恕罪,其实那晚我也晕了,嗯……药劲真大!”
——‘你胆子也大,也不怕算错了日子。’
到时候香也浪费了,人也安息了。
“我怕,后怕极了,到现在还头疼着呢……”
……、……
要不,先扶他起来吧?地上怪凉的,这人衣着单薄,又没什么灵力护体,若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头会更疼的。
——‘莫师兄闭关了,你的香用完了,本尊日后仍会走火入魔,你的处境依旧无比凶险,你这是治标不治本……’
然而颜怀月微微摇了摇头,轻笑道:“不会有下一次了,莫师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估计过段时间就出关了吧,毕竟怀月已经挺过了这次考验,证明自己是有资格留在您身边的,师伯虽然没办法根治您的顽疾,但若想保下我,应当还是挺简单的。”
……
这人果然知道,师兄这次棋逢对手了。
也是,以这人的心思怎么会毫无所觉。师兄根本没打算遮遮掩掩,这所谓的考验本就是一个明目张胆且恶意满满的阳谋。
谁家好人会在师弟即将发疯的关键时候,把发疯的师弟跟新来的师侄封在一起,之后一走了之,甩手闭关?
师兄之前还觉得自己新收的弟子颇为有趣,想认识认识呢,结果还是在想方设法的坑人。
只是师兄一定还有后手,那个人不可能让一个无辜的弟子到自己手底下送死。
厉无攸从回忆中刚抽出心神,马上又陷入第二轮回忆。
其实要论体贴,分明是颜怀月更体贴。
那天他除了好奇徒儿的能耐外,还好奇一件事。
颜怀月说话明明很有逻辑,而且语意清晰,语调平和,没有一点儿胆怯木讷之人该有的样子,那为何上山一月,几乎一言不发,对自己更是沉默相对,安静到了极点。
是不是……
——‘你不喜欢这里?’
“没有。”
——‘那为何你本来口齿伶俐,却从不主动开口,你可是……天性如此,不爱说话?’
“那倒没有。”
“师尊清静惯了,尚不能适应身边多出一个陌生人,既然如此,怀月也不愿成为师尊的负累,便想着为师尊营造一个还算舒适的氛围……”
“怀月不说话,除了修炼外,也不踏出房门半步。如此一来,师尊大可以当怀月不存在。”
“师尊心中可有顺畅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