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织女,蟾宫鹊桥……师尊,我原本是怕终有一日你我也会如此,但现在我想通了,至少此刻我们圆圆满满。”
师尊的身影把他双眼占得满满的,师尊的衣裳又把他抱得紧紧的,师尊早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扎根了,就算现在自己想把他薅出去……连根拔起,师尊会很疼的,他做不到。
“……想通了就好,为师实在怕你钻牛角尖。不过……怀月,这种典故,通常不适用在师徒之间……”
厉无攸本着良心,犹豫了一小下,还是决定提醒徒弟,毕竟他作为师尊,还是有义务纠正徒弟的口误的,不然万一哪一天徒弟又把这番话说给别人听了怎么办。
颜怀月闻言浅笑:“我知道,无关情爱,师尊如兄如父……”
厉无攸眼底光芒焕然。
不,他不想如兄如父。
“怀月不会忤逆犯上、玷污师尊的,师尊放心,我誓死不做话本子里那种忘恩负义、强迫师尊的孽徒。”
“……”厉无攸很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其实也未必都是孽徒,或许有两情相悦也说不定……”
他觉得自己作为世间唯二的渡劫期修士,又有十分丰厚的家底,与徒儿甚是相配,他应该有机会争一争的,如果徒儿愿意……
“不……师尊……话本子里那种绝非两情相悦,若真是爱,又怎么舍得废去爱人毕生修为,碾碎爱人浑身傲骨?怎么忍心恩将仇报,将陪自己长大的师尊折磨得生不如死?被自己的徒弟伤害至此,师尊心里该有多难过……”
“……”
厉无攸想说:若是你做的,为师可以不觉得难过。
颜怀月紧跟着愁眉不展道:“师尊还是太单纯了,还好我乖巧听话,若换了别人,说不定师尊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厉无攸突然目光幽幽。
“你就是太听话了。”
他嘴角也不自觉地撇了几分,语气听起来怪怪的。
怪期待的。
可惜颜怀月并未细想,只是一口气把心中所思所想全借着这股莫名的勇劲儿控诉出来。
“我只是有些触景生情,可能在面对生离死别时,我与那些人的心情,大抵都是共通的吧。”
厉无攸沉默,他望着颜怀月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僭越,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通透。
徒儿心底始终缺乏安全感。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阴晴圆缺,害怕在这短暂的相伴后,终有一日,又是漫长的孤身一人、闲愁两处。
“……怀月,靠过来一些,为师的肩膀借给你靠……”厉无攸在心底疯狂打着算盘。
颜怀月轻声拒绝:“算了,哪有做徒弟的这么大了还一直赖在师尊身上的……”
哪怕是亲父子也未必成日搂搂抱抱,他这些天跟师尊接触已经很亲密了,师尊是草,没有人的伦理观念,很正常,可他不能仗着师尊没有常识,装作无知无觉,不然不就跟话本里的孽徒一样了。
“再难熬的日子不也熬过来了嘛,何况现在我在乎的一直都在我身边,师尊会一直都在的,对吧?”
“……”
厉无攸眼底映着明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他持剑镇压恶业时,徒儿一直都在。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那轮明月曾无数次照彻无间,如今他怎么舍得让这月亮徒惹寂寥。
“当然,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愿意,为师都陪着你。”
颜怀月深深瞧了瞧对方的眼睛,直到从中找不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才终于放下心来。
“多谢……师尊。”
此时月满星稀,清辉如洗。
两人并肩坐在船头甲板上,身前是浩瀚无垠的纯净夜空,双腿自然而然地顺着甲板边缘垂下,轻轻晃荡。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后半夜了,飞舟上自带的一层防护法阵,让风声静了下来,周围似乎万籁俱寂。
“师尊,夜深了,我该回去了。”颜怀月忽然开口,“不然万一有人找我就糟了……而且,蔺含章还在我储物袋中,封他太久也不合常理,会被察觉端倪。”
“蔺含章还跟着你呢?”厉无攸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
“……徒儿被迫与他缔结过契约,我们暂时摆脱不掉彼此。”颜怀月语气平淡。
厉无攸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突然变得很在意,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那时为师便想问,你与他究竟缔结了什么契约?”
“应该是器灵契约。”
“……那……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契约?”厉无攸抽了抽鼻子,天太凉,风太急,所以鼻子有些痒,而已。
颜怀月一时语塞,细细琢磨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也不知道,契约是天道的手笔,我也不知道祂为何突然这么做。”
“……原来是祂……”
这四个字从男人唇间溢出,带着明显的心不甘情不愿。
厉无攸非常不喜欢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占据徒儿身边的一席之地。
他看着身旁皎洁更盛新月的人,心中那股占有欲愈发强烈,甚至隐隐有些压不住的趋势。
他打算抢回来一点儿是一点儿。
至少,也要让徒弟多想自己一点儿。
他选了个自认高明的法子。
“怀月,这里是有些冷了,许是为师衣裳太薄。”厉无攸僵硬地缩了缩身子,“无碍,你快些走吧,不用管为师,为师扛得住。”
“……”
怎么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师尊,为何不用灵力御寒?”
“……”
厉无攸眼前猛地一黑。
“颜怀月,为师命令你,从现在起,没有为师的允许,你不许说话。”
颜怀月不明所以,只觉得师尊的想法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善变得紧。
他无奈,只好主动凑近一点儿闹别扭的师尊,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既然师尊不想用灵力,那他用体温也是一样的吧?
然而就在两个人专注无比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是飞舟上最偏僻的角落了,竟然还有人恰巧路过。
恰好听见最后那一段对话。
他一见到颜怀月被厉无攸威胁诱哄着,被逼着主动把自己送过去,只觉心中一股无名的暗火“蹭”地一下,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