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颜怀月到傍晚分房的时候才有幸甩开庄鸿仪。
不知是何人授意,他被分到了一个小巧却清静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人居住。
他顶着宿成文羡慕不已的目光,与队伍里众人打过招呼后,就先一步推门进去。
隐约还能听见门外褚师妹的叹息,可能是在惋惜她没能拥有单人间吧。
夜晚寒凉,即便飞舟上有恒温的阵法,也不影响一阵阵凉意打心底里向外蔓延,延伸到四肢百骸。
颜怀月端坐在床沿,静默片刻,最终决定趁着夜深人静去瞧瞧师尊。
师尊他老人家白日里被迫见了好多人,此刻心情想必不太美丽,加之夜寒露重,他总担心师尊是否记得盖好被子。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整理衣襟,正欲向门口走去。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悉索声。
颜怀月微微扭头。
只见窗棂上映出一道分外熟悉的暗影。
“……”
算了,他就知道……
颜怀月紧急将储物袋禁封,免得玉佩中的蔺含章有所察觉。
“怀月,怀月……为师可以进来吗?”
又是师尊他老人家,深更半夜叩窗私访。
“师尊……”颜怀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你走正门便是,弟子又没锁。”
窗外的影子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尴尬:“正门……正门那边有巡夜的弟子,人太多了。”
“……”
颜怀月嘴角微微抽动。
师尊若想避人耳目,直接施展隐身诀便是,何须这般……这般鬼鬼祟祟地叩窗?
但他终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师尊,夜凉如水,快些进来吧,一会儿要冻着了。”
他想,喜欢爬窗,说不定是小草的某种古怪的习性吧,自己管这么多干嘛。
他转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栓拨开。
“吱呀——”
雕花的木窗被从内侧轻轻拉开。
夜风裹挟着更多的寒意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厉无攸站在窗外,一身素白的衣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那张百感交集的面庞。
窗户开了,他也不客气,脚尖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翻了进来。
颜怀月见他安然落地,便连忙将窗户关上,重新插好窗栓,这才转过身,无语地看着自家师尊。
“师尊,弟子原本打算晚些时候去找你的……”
“……哦,是吗……无碍,为师来也是一样的。”
厉无攸脚步一僵,心中有些懊悔,他要是来得再晚一些,为人再矜持一些,就不会错过徒儿难得的主动了。
真不该如此的!
这双没用的破腿!
颜怀月不知他在想什么,师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脸色变得太快,一会儿沉,一会儿昏,一会儿又突然放晴了。
他作为弟子,不能太过失礼地,直勾勾地观察师尊,所以很难分辨出师尊心底的真实的意图。
其实厉无攸自己也不太清楚来干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追逐徒儿的身影罢了。
二人相对无言地面对面站了许久。
眼看气氛越来越凝滞。
颜怀月认输似的开口提起:“师尊,外头月色尚可,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厉无攸微微抬眼,迫不及待道:“好。”
他不动声色凑近一些,从储物袋中翻找出一身宽大的外衫,踟躇地给徒儿披在身上。
“师尊?”
颜怀月没有躲。
厉无攸错开眼,欲盖弥彰道:“为师储物袋中只有这一套未穿过的新衣了,晚来风急,你身子弱,且多穿些,莫要着凉。”
颜怀月微微怔愣,随后将手指轻轻搭在那件整洁如新的外衫上,这上面分明全是师尊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气息,不过……确实很暖就是了。
他喜笑颜开,将外衫裹得更紧。
厉无攸的心思全在自己那件衣袍上,他指尖微微蜷了蜷,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他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徒儿身后的烛台,可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徒儿身上瞟。
自己的衣物正将徒儿整个人完完整整的笼了起来,真像是他把徒儿正正好好地圈进了怀里。
夜凉如水,晚来风急。
他不是心思不纯。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担心徒儿的身子着凉罢了。
“师尊,我们走吧?”
“……嗯。”
厉无攸被徒弟扯着袖子来到飞舟的甲板上。
静看漫天星子拥入眼帘。
颜怀月轻声道:“师尊,我今日遇见山女的孩子了。”
厉无攸心头一紧:“祝鸿仪吗?他的确也在为师的队伍里。他……有没有找上你?”
颜怀月微微摇头:“他以为是‘大祭司’杀了祝山女,大概是想寻仇吧,但他还不确定我是不是大祭司。”
“……那徒儿有何打算?”
“没事的,若瞒不住便不瞒了,因果循环,不管怎么说,若不是因为我,他与山女也不会经历生离死别。”
颜怀月神色清清,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他总是如此淡漠。
厉无攸哑着嗓子道:“怀月,山女的事,不论因果如何,为师与你一起承担……”
山女,祝山女。
颜怀月不欠祝山女,不欠祝鸿仪,祝山女只是误打误撞发觉了自己的血肉能救人,才舍身救他,若非如此,徒弟早就被偏执到近乎高于人性的祝山女制成了一具被千刀万剐的残尸,魂魄也会被祝山女打散,融入天地间,永世不入轮回。
可是……
哪怕过程极度扭曲,哪怕她对怀月实在残忍……终归初心是好的,结局是好的,她也的的确确救了怀月一次,若没有她,怀月恶业缠身,自己又不在身边……
可是……
“怀月,若你出事,为师活不下去的,你就当是为了我……不要放弃好不好?”厉无攸小心翼翼地恳求。
颜怀月仔细描摹师尊苍白脆弱的轮廓。
他指尖微动,刚抬了一瞬,却终是克制住了想要抚平那眉间褶皱的冲动。
师尊此刻,就像一尊即将消散的神明,神明面对自己的苦难无动于衷,偏偏还要对神台下执迷不悟的人啊……悲悯于心。
“……嗯,好。”
师尊离了他活不下去的。
他不可以对自己轻言放弃。
因果太重,恩怨太空,生死太难为,往日太难追,船到桥头必有路,多想无益,只会越陷越深。
如今师尊分明近在咫尺,掌心温热尚存,他怎能抛开师尊的手,反而去够那抓不住、摸不着、参不透、悟不明的……远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