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抬手抚过心口。
山女把心给了自己。
他短暂的靠着那颗心活了下去。
可好景不长。
山女消散后,无妄娘娘醒了……
后来。
无妄神宫发生巨变,山女的孩子被那苏醒的邪神吃了一半,他又把那颗早已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心挖了出来,放进祝鸿仪体内,救活了他。
现在他的胸腔里是没有心的,原本心脏的位置,被融成心脏的形状的师尊的本命剑替代。
这颗“心”,和师尊一样,温暖热切,苍劲有力,无比鲜活。
“庄鸿仪,你先放手。”眼看这人又抓住了自己,颜怀月实在无可奈何。
山女勉强算是自己半个故人。
庄鸿仪算半个故人之子,这人打不得,骂不得,伤不得。
而自己又逃不得。
这不是明显落了下风了嘛。
庄鸿仪置若罔闻。
他记起了一点点不知为何被遗忘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他不是庄家爹娘亲生的孩子。
是大祭司在毁去无妄神宫,杀了阿娘后,留下的唯一一个活口,是大祭司把年幼自己送到了人间庄家,才有了后来一片空白的庄鸿仪。
小时候,阿娘带他去见过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
阿娘说那个怪物叫阿月哥哥,是无妄娘娘的大祭司。
他每每“路过”神宫密牢,都能看见那个怪物不停地蠕动挣扎,却被无数条交错的锁链死死锁在原地。
地面上全是干涸又湿润的血迹,却没有一丝腥臭味儿,反而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香味,有时是前天吃过的桃子味儿,有时是跌在树叶上那种雨露的清香,更多时候,是阿娘身上的……神香的味道。
那怪物总是会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声音极度刺耳。
它似乎想扯断锁链,冲过来撕碎自己。
他实在害怕。
所以慢慢的,就很少再去了。
后来,密牢里的怪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铁链锁着的,戴着面具的,骨瘦如柴的人。
阿娘说,那个人就是大祭司。
他年幼无知时……就算亲眼见到阿娘倒在雪地里了无声息,而阿娘的心正一点点没入那个人的胸腔的场景……
就算知道是大祭司杀了阿娘……
他也依然会被这人的一个轻柔温暖的拥抱轻而易举地蛊惑。
他在雪山里冷得快要死掉了的时候,大祭司把他抱进怀中,他鼻腔中全是那人身上清清渺渺的神香的味道。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抱着自己的大祭司,就是阿娘。
庄鸿仪恨恨地回过神来。
呸!
他真是个混蛋!
大祭司分明是杀了阿娘的凶手,他却怯懦地躲在仇人怀里苟活!
“我不放!你不说出真相我就不放!你身上怎么会有神香?”
颜怀月深吸一口气。
从无妄神宫离开后,他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哪怕身体已经长好了,哪怕躲在师尊怀里,被师尊柔声细语地哄着,也仍然忘不掉那时的附骨之疽。
直到现在他也不想再回忆有关无妄神宫,有关祝山女的一切。
“这不是神香,是我血液里本身就流淌的味道。”颜怀月微微沉默后,语气故作痛苦凄然,控制着身子,不停颤抖,“你……你放开我吧,不要碰我……”
庄鸿仪皱着眉,仍然不肯松手,似乎势必要逼问出真相。
颜怀月只好再次拿出那套说辞,声音微弱到骨子里:“我不知道什么神香。我是……天弱之体……这样说你满意了吗……你别……碰我……”
庄鸿仪呼吸一滞,瞳孔瞬间紧缩,手心仿佛被烫了一下,烫得他猛地松手,慌张又狼狈地放开青年。
“你……”
他在课上听过老师讲过瀛洲内各种古怪神奇的体质,其中一种,便是天弱之体。
这种体质,是天生地养的绝佳炉鼎,自带异香,尤其情动或虚弱时,香气尤甚。
异香最为诡谲之处,在于它能化作闻香者心底最眷恋、最渴望的味道。
难怪他会在颜怀月身上闻见神香。
可事实真的只是这样吗?
颜怀月……
阿娘说过……大祭司叫阿月。
庄鸿仪瞪大双眼,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波动,试图寻找对方完美伪装下的一丝漏洞。
此时玉佩中的蔺含章也大为震惊。
不管是无妄神宫的覆灭,是庄鸿仪身上的秘密,还是那所谓的大祭司与颜怀月的关系……
亦或是颜怀月的特殊体质……
每一桩秘闻都像一记重锤,似乎要把自己砸成一堆轻飘飘的肉酱。
不过……
特殊体质,天弱之体?
这个是颜怀月自己说的……颜怀月说的,那大概率是在诓这傻小子。
颜怀月是个高明的小骗子,自己深有体会,所以此事的真实性尚有待考证。
就在三人“各怀鬼胎”的时候,一道集结令传了过来。
原来是大长老秦知秋在召集所有队伍登上飞舟,与其他宗门修士,共同前往秘境。
“庄师弟,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大祭司,我若真是什么大祭司,又何必拜入寂玄宗呢……”
“师弟,我们得回去了。”
颜怀月简单解释几句,随后在庄鸿仪半信半疑地目光中,先一步回到队伍里。
庄鸿仪牙关暗扣,不甘地迈步跟上。无论颜怀月走到哪里,他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比冼灵玉跟得都频。
乌岘仪有好几次,出于好心想替颜怀月支走他,但都被他找各种借口回绝了。
最后连颜怀月自己都不再去管他,任由这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贴来贴去。
寂玄宗众人在各位长老的带领下登上飞舟。
此去遥遥。
好在飞舟并未升入云霄深处,只是贴着云海的边缘前行。
身下是天地徐徐拨弄的,高山流水的一弦。
厉无攸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他想去找徒弟,可这里人太多了,主要是化成原形去找徒弟的话,很不协调。
山路上还好一点,飞舟上长草是不是有一点太荒诞了?
因此,权衡利弊后,他决定晚一点儿,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过去,翻窗而已,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依徒儿那个温顺的性子,定然不会跟自己一般见识的。
何况他只是一根孤独寂寞的小草,小草能有什么坏心思?小草想待在徒弟身边又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