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这是怎么回事?是您做的吗?”
颜怀月装模作,指尖扣着玉身,用力处指甲半片泛白,半片透红,白红衔接处化作一条弯折的血线。
刚刚的光太夺目,堪比爆燃于夜空的新星,闪得蔺含章大脑只剩白茫茫一片。连接着两个人神魂的契约又太强词夺理,挤得他哑口无言,愣是反应了好久才吱声。
“……是我,你先松开点儿,不要伤了自己。”
蔺含章无奈万分,他指得是对方那只死死扣着玉佩的手。
虽然他此刻只是一缕魂魄,感受不到对方肢体的触感和温度。
但他飘在外面,实实在在看到了青年如临大敌的模样,玉佩都快让这人捏碎了。
青年比自己更紧张,看来的确不是这人做的。
不是就好。
蔺含章差点以为自己几次三番识人不明,又看走了眼。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与这白衣青年缔结的是……器灵契约。
这种契约,本该是天地灵物化形为器灵后,与神器使用者缔结的盟约。
他既不是玉佩原本的器灵,也不是后来冶炼过程中玉佩新生的意识,他只是突然被塞进去的一缕孤魂,最多算成借宿。
何况这破玉佩除了硬一点,跟路边摊的凡玉毫无二致,怎么也称不上神器,它连几颗下品灵石的身价都不配。
偏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功了。
可怜他死去活来,还从来没跟任何人结过什么契呢。
蔺含章也只好细细体会这番命苦的滋味儿。
器灵契约像一道无形的牢笼,将他牢牢拴在青年身边。
他能活动的范围被限制在极小的圈内,大概也就是以青年为中心,往外扩散十米左右而已。
这也太不巧了。
整件事很不对劲。
幕后似乎潜伏着一个恶意深重的推手。
正冷眼测算、暗中推波助澜,乐见事态如预演般步步成真。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于未知中且行且观察罢。
“是本尊在与你结契,莫要惊慌,与你没有坏处。”
蔺含章不想节外生枝。
解释?青年未必听得懂。
与其让青年觉得自己这个道尊连神魂都做不了主,是个无能的摆设,不如干脆利落地全认下来。
反正契约已成,多说无益。
他自认后半句说的是大实话,绝无半点掺假。
契约的限制跟青年没什么关系,最多是这人如厕时旁边儿多个人欣赏罢了。
青年看着模样周正,也不像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跟着也就跟着了。
可事实上,颜怀月见不得人的事不止有,还不少呢,简直是一团乱麻,无从梳理。
可天道既已授意玉佩跟随,他也不好直接解除契约,只能顺其自然,看看祂究竟想做什么。
颜怀月心累地想,往后行事举止方面,需得注意再注意,若遇到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就只能暂时将玉佩封存在储物袋里了,就先这么处理着,走一步看一步。
“结契?怀月斗胆请教……道尊,我们这是结的什么契?您为何突然……”
蔺含章也想问一个为什么。
“是这样的,本尊一生波澜壮阔,‘交友’甚多,近期身体抱恙,难免泄露几分本源气息,若心之人察觉,怕是会找上门来,唉……朋友太多就这一点不好……本尊突然想到,自己伤重,如今有心无力,疲于应对……”
他话音断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原是如此,怀月懂了!”
颜怀月点点头,乖巧地顺下去:“道尊是想借我的气息遮掩一番,与我结契后,我们气息近乎相通,您便可将自己的外泄的几缕气息混入我的气息里,这样就算别人有天大的本事,也分辨不出来彼此。”
他时不时眨眨眼,眸中光华迟迟不下:“道尊逍遥自在惯了,此时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想安安静静修养,才想出此等妙计的!怀月说的对吗?”
“……对!说得太对了!此言甚妙!你小小年纪如此通透,瀛洲有你,未来可期也!”
蔺含章猛猛松了一口长气。
这种不用动脑子,只管顺着对方话头走的感觉简直太爽了,爽飞了。
他以一副半透明的样子漂浮在床头柜前。
颜怀月心想,神魂可不是半透明的,而是与实体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影子而已。
这人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算了,不提醒他了,就这样吧,就当自己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好了。
免得还要再想怎么替他解释,自己给自己找事儿。
“多谢道尊夸赞!只可惜怀月……”颜怀月突然语气落寞,细听之下还有几分钟哽咽,“无以为报……”
蔺含章正爽着呢,忽然被青年突如其来的三咽两雨浇了个透心凉。
“……”
说起来,都聊到现在了,他还不清楚青年这一身伤是怎么跟大冰块儿讨来的。
他略微被勾起几分好奇心,于是斟酌着开口:“本尊也没帮什么忙,再说了,就算有什么,本尊又岂会要你一个小弟子的回报?你且好好养伤就是。”
颜怀月顺势提起师尊:“是怀月狭隘了,我只是想替师尊道声谢。”
“……”
嗯?为什么?
难道晏怀真帮了什么忙不成,道尊去昆仑找神木,不会就是为了帮这师徒二人吧。
而且为什么是替厉无攸道谢,颜怀月不就是被厉无攸打成这样的吗?
青年哪怕是做错了事,厉无攸出手如此狠辣,差点将人打死,这人心里当真就一点埋怨也没有吗?
他不信。
这三个人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剪不断理还乱的。
蔺含章满腹狐疑,故作高深道:“厉无攸伤你至此,你还要替他谢我?好孩子,本尊果真没看错人。”
“……道尊谬赞。”颜怀月羞赧地垂着头,看上去单纯又无辜,“家师蒙难,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之时,难免有失分寸,才伤了我,我身为弟子,怎好计较?”
“……”
哦……
原来是这样。
冷性子的厉无攸竟然有走火入魔的一天,他不是听错了吧!
如此便说的通了。
青年是被走火入魔的厉无攸打成重伤,晏怀真去找神木,应该也是为了帮厉无攸摆脱走火入魔的困境。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关系还不错。
那他就不能剑走偏锋,从中挑拨是非了,只能从长计议。
如今自己只是一缕幽魂,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跟身处在旋涡中央的青年绑定在一起。
一道器灵契约,把自己从内到外限制得死死的,别说夺舍了,就连离对方十米开外都做不到。
蔺含章心里百转千回,时不时瞄着青年天衣无缝的谦卑恭顺的模样,时不时回想方才顺理成章的完美对谈。
再开口时,自以为找准了真相。
“唉,时也命也,天意如此,造化弄人!你也不用太担心,等本尊养好伤,治好你自然不成问题。”
蔺含章悄悄打量对方的神色,发觉对方似乎不怎么在乎自己,进而改变策略补充道:“昆仑之行未有定论,本尊行事从不半途而废,等过段时间,本尊再去一趟,到时候你师尊的小毛病自然迎刃而解。”
果然,一说到厉无攸,颜怀月才喜笑颜开。
“太好了,师尊还有救,师尊会慢慢好起来的,多谢您……”
他说完这句话,就仿佛虚弱脱力,惊吓过度,支撑不住了一样,阖眼垂头,栽倒向侧方。
青年是色彩矛盾,寡淡却鲜明的蝴蝶,衣袖翻腾间,血色与月色交叠,蝶鳞化碧,振翅逐光。
他为走火入魔的厉无攸殚心竭力,伤成这样也半点不为自己想一想,昏迷前竟然还满嘴“师尊”、“师尊”地叫着。
青年倾倒在床上,残留在半空中那不知死活的弧度深深印在蔺含章眼底。
他有些动容。
虽然不多。
但对自己这种本来就没良心的人来说,能有个一分半分的动容已是十分的难得。
得徒如此,厉无攸真是好福气。
蔺含章也累了。
日头还没上三竿,青年似乎是刚醒过来没多久就又昏了过去。
他在玉中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更是连这间房子都离不开,百无聊赖中,只好凑到颜怀月身边,打着哈欠打量这个被迫跟自己绑定的人。
他尝试过使用魂力为青年指骨上的一道细细小小的伤口止血,结果自然毫无意外地失败了,他连这道小口子都奈何不得,还在这儿巴巴地忽悠人呢。
蔺含章很快认清了现实。
颜怀月是个小废物,他也不赖,他是个大废物。
他们俩绝配。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中途来了不少人,当然这些人都看不见自己,他现在是类似于器灵的存在,器灵在不愿主动现身的情况下,除了神器主人,或者与神器主人心意相通之人,外人是看不到他的。
颜怀月也就第一天醒了一会儿,之后就跟昏死了一样,怎么推,怎么叫也不醒。
已经过了五六天了。
眼瞅着床上人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吓得柳大夫紧急摇来了一堆各式各样的专家,其中还包括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师兄,医剑双绝的傅家家主,傅施微。
傅施微已是洞虚期,即将大乘,在听说了情况后,也不太敢轻易下手。
他撵走了所有人,陆长青、冼灵玉等等,以及素不相识的公孙怿和醒过来后想找颜怀月问个清楚明白的庄鸿仪。
这些人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而碍手碍眼。
他连秦四月和柳潇潇都撵走了。
同行几位大夫见此情形不等他出手赶人,也自觉地跟着大部队离开。
蔺含章飘在一边,瞧着稀奇。
他希望这人真的有本事把颜怀月治好,至少让颜怀月能下床。
不然自己跟在这手脚不便的病秧子身边,一步道都走不了,难受死了。
然而傅施微正方偏方都用了,拼尽浑身解数,也就只把颜怀月身体表面的鞭伤和瘀血消除掉了一部分,至于这人身上的暗伤旧伤,他不敢动用灵力试探经脉,自然也就无能为力。
他也曾想过破而后立,但青年的情况太复杂、太吓人,他刚把灵力输进对方体内一点儿,对方就敢立刻口吐鲜血,就敢立刻死给他看。
吓得他灵力原地溃散。
收手后,他凝视着手下人只剩红白二色的身子骨,颇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错乱。
离秘境之期仅剩半日。
颜怀月还没醒。
颜怀月打算直接睡到时候,省得自己一醒,冼灵玉又要来闹。
此时屋内只剩了一脸困倦的傅施微和神游天外的蔺含章。
傅施微实在熬不住了,便脱了鞋袜,连外衫都没褪,此刻也不在乎家主形象了,反正身边没人,他蹑手蹑脚爬上床,挤在颜怀月身侧,打算先睡一小会儿。
忽然,死寂的空气浮现一丝活灵活现的波动。
屋内的两个洞虚期,一个现在是,一个曾经是,这两个人自然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凭空出现的气息,至少是渡劫,气息冷若冰霜,直指厉无攸本人,瀛洲再没有第二个光靠周身灵气便令人如坠冰窟的渡劫修士了。
既是无攸仙尊。
定然来者不善!
蔺含章马上回神,赶紧飘到床上,也跟着挤到颜怀月身边,默默调动起微不足道的魂力。
这几天,他隐在一旁,听说了不少事儿,知道了厉无攸对青年犯下的暴行。
虽说厉无攸是走火入魔,控制不住,情有可原,但到底差点儿亲手杀了徒弟。
如今对方又来了,他怎能不心生警惕,谁知道对方此刻状态如何,神智可还清醒?
万一又失手了,直接把颜怀月杀了,那估计签了契约的自己不死也得废半层皮。
傅施微神色一凛,坐直身子,他不敢轻举妄动,便留在原地,左手在衣袖下握紧诊脉的游丝,右手背过去,暗自唤出割喉的灵剑,凝聚着灵力,蓄势待发。
“……怀月,为师来看你了……”
突然,一道凛冽平稳中带有一丝颤抖的声音迫不及待闯出虚空。
短短一行字,就让二人如履薄冰,如临大敌。
厉无攸强行按捺住六七日的辗转反侧,八九分的惶惶不安,怀揣着十足十的思念与别绪,从虚空中一脚迈了进来。
一抬眼就看到屋里、床上、徒儿身侧竟然还有两个人。
又一脚给收了回去。
……
心想……
呜。
没关系。
罢了。
是为师……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