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顿时心悸,眼皮直跳,差点儿从病中惊起,好在他自制力还算可以,便暗自嗟叹道:果不其然,师尊耐不住寂寞,这才十日刚过半,他就来了。
他悄悄给眼睛撑起两条缝,顺着男人熟悉的声音找去,可惜师尊他老人家似乎是刚来过,马上又“走了”。
他眼珠左右转了一圈,又不死心地往房梁前后两端也瞧了瞧,还没找着人。
看来师尊八成是看人多,望而却步了。
好可惜。
他本打算一觉睡到头,睡到秘境开始的时候,醒来后第一眼就能看到师尊的。
颜怀月其实能体会到师尊心里那份沉甸甸、酸溜溜,到底归于空落落的滋味儿,身无寄寓,心无付托,师尊不在的时候,他也形单影只,独无聊赖。
醒着看不到他,做梦也梦不到他。
那根自欺欺人,还死犟死犟的,一逗弄就羞答答藏进土里,一生气就把叶子并成针扎人的小草,乍一离开就毫不留情带走了梦里梦外所有的颜色。
可怜他,人薄影疏,茶残词散。
他在梦里,独坐云台,遥遥往下看去,古树簪风时,细细梳理的苍翠枝条,每一根都是师尊似是而非的鬓发,小荷撷霖处,淡淡勾勒的晶莹伞纹,每一笔都是师尊似有还无的眉目。
师尊大概也想他了吧。
所以才这么急匆匆找过来叫醒他。
颜怀月不忍看师尊空手而归,失望打蔫儿的样子,于是赶紧按下心底某处难以言表的落寞,悠悠转醒。
“……这里是?”
傅施微握紧游丝的手松了松。
“呼……可算是有点效果了,这里是弟子院,我是潇潇的师兄,傅施微。”
蔺含章飘在一边补充一句:“你昏了五六日,这几天一直都是他在为你治疗。”
颜怀月抬眼,单纯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蔺含章拦下。
“碍于契约关系,现在只有你和……”
蔺含章想了想,觉得颜怀月年少懵懂,不像是有心意相通之人的样子,就自动抛除了这个可能,继续讲下去。
“呃,只有你看得到本尊,不要声张,心念传音过来,试试看,有契约在,你应该懂得怎么做。”
颜怀月按他说的传音过去:“您听得见吗?”
“嗯,可以。”
蔺含章怕他不明就里,便简单把这几天的情况给他讲了一遍。
刚才厉无攸莫名其妙的,过来看了一眼,撂下一古怪的句话就走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对方大概率会去而复返,自己没时间交代太多。
傅施微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始终没有收回灵剑。
颜怀月趁着这个功夫赶紧用神识扫荡屋子。
果然在墙角找到了苔藓般的师尊。
师尊蹲在地上,面朝墙角,背对着他们,素衣落拓,招惹尘寰,头发丝沾了土也不伸手打理,就那么放任着,似乎期待有谁过去帮忙一样。
他的神识骤然触及男人萧索的后背,男人瞬间把背挺直,身子微微侧过,似乎是被触动,下意识打算转身,但刚转到一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又自动弹了回去。
然后彻底不动了。
颜怀月等了一会儿,试探着用神识触肢凑过去戳了戳师尊的肩膀。
结果吓得师尊一哆嗦,马上本能地弓着身子躲开,在意识到对方是小徒弟后,又磨磨蹭蹭把身子扭了回来,却始终倔强地不肯回头。
颜怀月无奈又好笑地传音道:“师尊怎么了,怎么不转过来?”
“……为师没事,不必管我。”
哼。
厉无攸抬袖抱住可怜的自己。
颜怀月想哄他又无从下手,师尊心思比较细腻,肯定是自己刚才哪个行为无意间惹到对方了,对方才跟他闹别扭的,可他刚才不是在睡觉吗?
难道问题出现在睡觉上?
睡觉能有什么问题……
墙角的男人,离他有整个屋子那么远,而且好像是刻意离这么远的。
颜怀月有些不适应,他一边开口问:“师尊不是说来看我吗?”
一边仔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师尊进屋之前,不,要更早一些,他身边发生什么了?
他记得自己闭着眼睛,能感受到某个瞬间,身侧的床突然凹了下去,是困极了的傅施微躺在了自己身边,随后就是蔺含章的气息也跟着飘了过来。
难道问题出在他们俩身上?
师尊是因为这两个人与自己置气?
厉无攸竖起耳朵听徒弟的一举一动,生怕因为自己背过身错过什么细节。
“……本来是……但既已有人在为师之前……为师怎好再插足进去。”
他语气低迷,背影越来越不景气,头也低垂着,看上去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只是,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多有歧义。
“……”
颜怀月怔住,好半天才缓过劲儿。
?插足?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不应该是吧……师尊怎会……
面前的男人一动不动,再待一会儿,都快长蘑菇了,这人既没有峰回路转,又不打算出言解释,看来的确心思坦荡,没有别的意思。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吧。
颜怀月心生愧疚。
啊,他真该死啊。
身为弟子怎可如此揣度师长,不怪师尊要生气了。
如今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那就好办了。
师尊大概是不喜欢屋内的另外两个人比他这个做师尊的更先一步关心自己的徒弟,这样显得他很没面子吧。
这莫名又无端的攀比心,竟让高高在上的仙尊,甘愿蹲在墙角吃灰,也不愿转身面对被外人抢先一步的尴尬。
颜怀月心中了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两个人都在这儿呆好几天了,他得解释解释,免得师尊纠结过多,为了这种小事去爬墙,不值当的,墙多凉啊。
“师尊是说傅师叔和这只鬼吗?傅师叔是大夫,刚才累了上床睡一会儿,这只鬼被天道安排着跟我签订了契约,暂时离不开我,最重要的是,他们也不是先来的……”
他为了安慰师尊,刻意补充了一句:“而是一直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