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无语。
他现在有点信风水了。
晏怀真这名字取得不好,风水不对,所以才总给自己惹事端。
蔺含章仗着青年修为低微,大概没什么实力背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如今又得罪了仙尊,举步维艰,进退不得,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进而言之凿凿,试图蛊惑人心。
管他什么道君道尊的,反正绝非此等小人物能接触到的层面,正好可以借过来当个假身份,为自己做掩护。
蔺含章受够了日复一日的簌簌竹叶响,瑟瑟竹叶青,空荡荡的后山,睁眼闭眼间,永远只有自己一只孤魂野鬼。
他急不可耐,只想赶紧钓个冤大头当自己的代步工具,最好是能直接夺舍的那种,便来不及多想,直接把素昧平生的道尊晏怀真给安到了自己身上。
王洋太蠢太丑,不配他的身份,眼前这人正好,病骨支离,又打不过他,诱哄胁迫之下,不怕对方不听话,只要跟在对方身边,自己总能找到更适合夺舍的人选。
比如方才出门的“灵玉师弟”就挺不错的,他打算提前笑纳了。
颜怀月懒得戳穿,甚至有心配合,其实玉中人是谁不太重要,因为这人已经死了,如今只剩残魂一缕,构不成威胁。
而且他有种莫名的猜测,玉中人……是天道出于某种目的,刻意安排着“送”到自己身边的,因为此人魂魄上残留着祂的气息,不淡不深,却恰好难以忽视。
这个人魂魄应该还是祂出手帮忙凝聚好的。
颜怀月刚一听到玉中人竟然玩这么大,不禁怕对方兜不住,反而说漏了嘴,便赶紧帮着填补几句:“……你是怀真道尊?”
“正是!”
蔺含章只觉青年十分好忽悠,自己刚说了一句对方就信了,比王洋还好糊弄一点点,那他就放心了。
他躲在玉里,悄悄打量着青年真挚单纯,看不出一丝破绽的神情。
心中暗自替对方找好了理由。
可能是因为这人困苦至极,无人倾诉,实在走投无路,也没有别的法子,于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管是真是假,逮到一个算一个吧。
就跟那些一朝绝望后,忽而焚香拜佛,求神问卜的人一样。
不过是想在茫茫无依中,抓住一丝渺茫的慰藉罢了。
是青年打从心底里,就希望自己是真正的晏怀真,故而才好骗。
很好,青年能有此觉悟,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蔺含章满意地在玉中飘来荡去。
如此未经人事的小小少年,岂不轻松拿捏!
颜怀月目光中闪烁着期待。
可接下来的话却犹如突然给了蔺含章一巴掌:“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咳……您声音怎么有些哑了,可是疲于奔波而致?”
“……”
蔺含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魂魄像是突然被一巴掌拍进地里。
完了。
这人竟然认识晏怀真!
早知如此,他就说自己是元始天尊了!
蔺含章强撑着咬碎牙道:“……没事,小事儿,只是嗓子紧。”
颜怀月轻咳几下,眨了眨眼,悠哉悠哉道:“您此去不足一月便回,可是赶往昆仑的路程不太顺利?亦或是,神树若木有了着落?”
“……”
啊?
什么东西?
蔺含章当时就懵了。
什么昆仑?什么若木?
这都哪跟哪儿啊?
那什么道尊,他……这么忙吗?
他老人家没事儿瞎往昆仑溜达什么啊?
谁家马上飞升的修士还忙着九州四海六合八荒地来回奔波啊……
就不能老老实实找个清静地方闭个千八百年的关,准备冲击飞升雷劫吗?
而且谁家渡劫期修士能单纯依靠自己的能力突破世界壁垒,冲破仙凡桎梏,登天山、闯不周,甚至还有实力有时间去找找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昆仑?
这……这不符合常理啊!
古往今来,瀛洲之内,就连厉无攸也做不到吧?
还有若木是个什么东西,是弱弱的木头吗?
这还让他怎么回答,怎么装?
“道尊?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怀月给您添麻烦了?您已经分身乏术……”
颜怀月时刻牢记自己病弱的人设,说了没两句话就好像脱力般喘息道:“我知道了,是怀月没用,咳咳!是怀月没坚持住,才劳烦道尊中途折返……”
蔺含章眼看着青年咳出一大口血,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悲哀地想:孩子你可快别说了,再说几句血不够用了。
他脑子也不够用了。
蔺含章强压下心头万分的惊疑。
故意将嗓音压得很低沉很沙哑,试图模仿出那种几经沉浮后的沧桑感:“……神木之事,确有变故。”
好在青年很体贴,并未深究。
“怀月明白,能得道尊相助,怀月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强求一个善果。”
蔺含章脑中突然捕捉到一丝不对。
话说这人不就是一个病怏怏的小弟子吗?
怎么会认识道尊这等人物,按理来说,青年所能接触到的也就只有寂玄宗这片巴掌大的地方,外边儿山高海阔,高手如林,跟青年这种连涤尘决都还没开始学的人有何干系?
他正挠头苦想呢。
颜怀月已经顺着自己的套路,把该说的话给这不知名的鬼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至于报复……怀月自作自受,与师尊无关,何谈报复二字,得道尊悯怀,怀月心中足可平静许多了。”
对了,报复。
蔺含章猛地想起来,他是想从这一点切入,蛊惑青年接纳自己的。
如今看来,事有蹊跷,与自己所想不尽相同。
青年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似乎是……对他下毒手的人,是他师尊?
那不就是……
蔺含章狠狠吸了口活气儿。
他明白了,青年的师尊是厉无攸。
只是……青年除了长得好之外,究竟还有什么独特之处?既拜了如今的仙尊厉无攸为师,转眼又攀扯上所谓的道尊?
而且似乎这弟子还与厉无攸有些不寻常的纠葛,同仙尊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关系。
从青年话中蕴藏着的信息量来看,怎么感觉比他这个上任倒海楼楼主,情报贩子兼杀手头子知道的还多、还深。
没想到他死了四十年,世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世界了。
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那个剑痴厉无攸,不知何时,也起心思收了个弟子,还下手没轻没重,把亲传弟子搓磨成了一个活死人。
多奇怪啊,厉无攸原来是这样吗?
他明明记得这个人虽然高冷,却比自己有良心多了……
这种丧良心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厉无攸能干出来的。
“呵……呵呵,好孩子,你能如此想也很好。”
蔺含章被青年寥寥几句,打得措手不及,原本准备的话术被一竿子打散,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一时难以接受种种巨变,魂儿快烧冒烟了。
只好语气干巴巴的,咽了咽唾沫勉强接下去:“你师尊也有许多不得已。”
他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青年自己说自作自受,那可能是青年做错了事,所以气得厉无攸对门下弟子施以严惩吧。
只是……厉无攸毕竟初为人师,不太熟练,下手过于重了些。
蔺含章在玉中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子,强迫自己细细思索。
片刻后,他整理好纷繁的思绪,决定继续按照最初的计划走:“可惜本尊在途中身受重伤,只好折返,如今灵力隐隐有崩散之象,不好再出手,你的伤……本尊无能为力。”
他与青年聊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青年认识晏怀真,却没那么熟识,或许仅有几面之缘,甚至连几面之缘都谈不上,说不定他都没见过晏怀真,不知道晏怀真长什么样子。
不然为什么自己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功伪装成晏怀真,全然不露脸也能轻而易举骗过这人。
他可以确定,至少晏怀真在这人面前,一定做许多伪装。
况且,青年仅仅只是质疑了一下自己的嗓音,却没有质疑自己的用语习惯。
他知道每个人的语气、语调,乃至遣词造句,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记。
如果真的认识,自己的话漏洞百出,青年一定能分辨出真假。
既然青年分不出来,那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用这个身份周旋下去。
他得先让自己留下来。
“本尊将神魂融于此神玉之中温养,你且先将玉收好,带在身边,待本尊休养一二,定会为你疗伤。”
蔺含章煞有介事地开口:“须知此事万不可声张。”
颜怀月牵起一丝浅笑:“怀月知道的,道尊放心,怀月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您修养。”
“嗯,不错,你有心了。”
蔺含章突然感觉四周凉凉的。
他趁机把自己藏身的玉抛过去。
打算先跟着颜怀月,再慢慢往别的地方发展。
青年抬手接过,指尖的伤口不知怎么突然被玉佩的绳结细线划开,温热殷红的血液不可避免剐蹭到玉佩。
玉佩霎时华光四射。
二人纷纷大惊。
颜怀月没想到天道原来在这儿埋伏了一手。
蔺含章魂都吓飞了,各种意义上的,吓飞了。
他吓得顾不得三七二十一,飞出玉佩,在半空中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魂体,被迫感受着陌生的,自神魂中传过来的,与人缔结契约的滋味儿。
靠!
这次真成金手指老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