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好了,躲什么!”
厉无攸低声斥责,冷眼相对,怒气迟迟不下,深不见底的眸子在众人眼里似乎翻涌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暗潮。
颜怀月指尖微颤,眼睫低垂,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心想:师尊演技越来越好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不……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配合师尊古怪的剧本演下去。
颜怀月十分给面子地往侧后方狼狈一躲,身形微倾,背脊也弯了下去,不再挺直。
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白到极致反而隐隐透出一抹红晕,在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其实他并没有太害怕,只是稍微有些不习惯师尊突如其来的动作,被条件反射惊吓而已。
这种惊吓是人本能的反应。就像骤然听见晴天霹雳时,猛地一哆嗦。突然看见有人纵身跳崖时,心头一紧。或者突然被人从后背拍了一下时,吓一蹦哒,这种是一样的。
并非是真的怕他。
毕竟师尊本质上还是那株小草,现在只是小草生气了,小草要甩动叶子教训惹自己生气的小虫子罢了。
厉无攸眼神闪了闪,他一寸寸扫视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徒儿的姿态越发乖巧,也越发瑟缩,那副模样,活像是被人欺负狠了,无力抵抗,无处申冤,无人相助,如此令人动容。
青年似乎终于知道错了,正用尽浑身的力气颤抖着、躲闪着,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看来,他的策略稍微起到了一点作用。
徒儿开始害怕,开始反思了。
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快要烧成片的怒火似乎被徒儿微微躲避的动作一点点浇熄。
同时心火渐起,欲罢不能。
他身上有些地方稍微有点热腾腾的,小腹紧了紧。
颜怀月垂着头,视线落在大腿上那片被鞭子抽得稀烂的衣裳,纱料边缘参差不齐,像了他此刻高超演技下,支离破碎的表情。
就在刚刚,当自己的身体本能地因为师尊一声斥责而瑟缩时,他发现师尊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随着他的示弱,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自己越是表现出恐惧,表现出几分脆弱,那双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就越是染上近乎餍足的愉悦。
师尊喜欢看他示弱的一面。
颜怀月低垂的头更低了,用来掩饰自己渐渐压不住的嘴角。
很好,他又发现了一个拿捏师尊的小妙招。
“求师尊……唔……怀月……有些害怕……”
他颤抖着启唇,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与乞求,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受惊的小兽在呜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碎玉,既迎合了对方此刻某种不可言说的欲,又将自己衬托得愈发楚楚可怜。
厉无攸被拿捏得心间巨颤。
握着鞭子的手指也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仿佛要借此抵消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痒意。
不该是这种反应的……
他应该更无欲无求,更为人师表一点儿!
堂堂仙尊,怎会对自己的徒弟起这种近乎病态的歪心思?
可那丝心尖尖,叶尖尖上的颤栗却真实得让他惊慌不已。
厉无攸心脏反复扑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绝望的眨了眨眼。
心道:坏了,好像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怪癖。
台下的闻千樾借调了本体的修为,狠狠冲向这道定身咒,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尽数溃散。
他眉头紧锁,无力感蔓延,愁思不解,心间惊愕难耐。
原来大乘期与渡劫期之间,当真横亘着一道跨越了天与地的鸿沟,一道任他如何挣扎,都绝无可能跨越的天堑。
当然这么做的不止是他一个人,陆长青就不用说了,大长老等人更是奋力挣扎。
不出意料,无济于事。
在场的人,除了颜怀月本人,没有人有资格冲破对方的定身咒。
厉无攸还没从上一刻对自己师德的质疑中走出来,就立刻被系统提醒接着走剧情。于是,他下意识借了句别人话本子里看来的台词。
“百鞭……既是怀月亲口求来的,本尊自然应允。”
颜怀月听了这话似乎面色煞白,身子更倾了一些。
厉无攸攥紧长鞭,在心中反反复复做建设:人多不可怕,这些人都被下了咒,动都动不了,就相当于不存在,只管演下去。
“跪直!”
厉无攸冷声道。
颜怀月立刻依言照做,又刻意在强行挺直的脊骨上加了几分难以自控的瑟缩。
厉无攸离得最近,自然也是最直观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惧意,不论动作真假,怀月这副样子如此惹人瞩目。
他打算真的抽过去,不过要换一种不伤害青年的方式。
怀月的幻术他确实不会,但这鞭子本就是他自身灵力所化,如臂使指,随心所欲。
他完全可以让鞭子在触碰到徒儿肌肤的瞬间,将力道完全卸去。
再将灵力染成鲜红色,附着在本该出现伤口的地方,幻化出血肉模糊的假象就可以蒙蔽众人的眼睛,进而应付剧情,非常方便。
还可以顺便将灵力顺着鞭梢渡入徒儿体内,替徒儿滋润破损的经脉。
反正刚从无间出来那会儿自己也总用灵力为徒儿滋润身体。
厉无攸凝神,打定主意后。抬眼紧盯着对方单薄的身影。
此刻的颜怀月,骨若棉絮,身似浮萍,似乎被最开始那几鞭子吓到,失了挺拔从容的姿态。
徒儿薄唇轻启,语气轻颤:“师尊……可不可以少一些?怀月身子弱……”
“方才不是说过随本尊责罚吗?”
“为师还未开始呢。”
厉无攸表情恰到好处露出一丝古怪的,称不上戏谑的戏谑,他的演技也就这样了,再往上走也走不了多少,但糊弄不相熟的人却是绰绰有余。
只听这人语气冰冷,冻得人心里跟没缝似的:“未得本尊准许私自下山,此罪其一,罚鞭二十。”
话音刚落,颜怀月面上顷刻间绽开几分被精心计算过的的恐惧,几缕如墨般的发丝随着他刻意的动作在肩头扫来扫去,平添了几分凄楚。
外门的钱明双目圆睁,喉结微动,却在无意间扫过那人身前,孑孑独立的持鞭之人时,被那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镇住,什么心思都歇了。
秦四月脸上僵硬,动弹不得,但眼球疯狂游转,急不可耐,就差跳出眼眶了。
裴半烟微微侧目,正想拿折扇好好扇一扇,却忽然想起来他现在被仙尊下了定身咒,便只好作罢。
冼灵玉眼神惊恐更胜于颜怀月。
他是这里为数不多得知真相的人。
无攸仙尊果真道貌岸然!
为了发泄怒火私欲,竟然要当众抽亲传弟子一百鞭?这人竟然还给颜怀月定了罪?
颜怀月犯什么罪了?
分明是厉无攸心怀不轨,要给自己变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一个发泄口罢了,如此行迹恶劣之人,比那顾魔头都不如!
可怜颜怀月……
可怜他干什么……
还是可怜可怜他自己吧。
冼灵玉犹豫要不动用魔气,他还是决定不用,只是眼神像是愧疚一样,紧紧追逐着那个人。
此刻颜怀月被师尊奔涌而来的威压镇在原地,师尊心念一动,他便动弹不得了。
这都第几次了?
颜怀月渐渐琢磨过几分味儿来。
师尊害羞时,无措时,高兴时,决绝时似乎格外喜欢找点儿什么东西禁锢住自己。
链子、衣带、草叶、现在又是威压。
师尊是想……
警告他需得更听话一些吗?
颜怀月莫名其妙,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他向来不会忤逆师尊。
“……是,怀月……领罚。”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整,就听见破空声、劲风扑面而来。
颜怀月微微一愣。
他反应不慢的,却被惊到等鞭子都落到了身上才堪堪回过神。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袭来,真的一丝一毫都不疼,甚至鞭子落到身上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灵力瞬间侵入他的灵脉,随即在灵脉中驻留,游走。
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做补天的活。
“师尊……”
颜怀月低语,垂头间看到自己身上竟然骤然浮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鞭子“抽”出来的印子又不知何时才能消除了。
不过……既是师尊的一番心意,那这印子在自己身上待多久,他都甘之如饴。
他配合着身子猛地一震,往前倾去,单手紧紧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虚虚扶着“伤口”以外的那片前胸。
他身上雪白的前襟被迅速浸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刚才他用灵力试过了,自己身上真的一点伤都没有,反而被这道“鞭子”给补充了一些类似滋润经脉的养分。
这道“伤”,一看就是师尊的苦心孤诣得来,他要演得卖力一些,方不辜负师尊一番心意。
颜怀月微微叹气:算了,挽救不了了,每次他要试图挽救一下师尊的名声时,都是师尊本人出面制止,所以暂时也只好如此了,等想出来别的说辞再说吧。
“……师尊……”
他语气渐弱,撑着地面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本能地向前一伸,去够面前冷漠男人的一片衣角,却被男人侧身躲开。
厉无攸面无表情,心乱如麻。
“才一鞭就受不住了,还说什么百鞭。”
这句话是真心的,一百鞭三个字一出口时,他心疼得差点死了一百次。
厉无攸暗自撇撇嘴,心道:哼!敢伤害为师的感情,这次必须让你吃足教训!为师这个含羞草可不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颜怀月手上落了空,他眼神有些迷茫,表情痛苦,空落落的手无力下垂,砸在地上,片刻后果然又青了一小片。
他明明一点力气都没用。
这副身子就如此娇贵。
他悄悄瞥了瞥师尊的表情,见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淤青,心下稍安,又偷偷让衣袖多垂下来一些,将手藏进去。
“……怀月知错了。”
陆长青目眦欲裂。
无攸仙尊又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伤害怀月了。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再让怀月继续留在这人身边了。
一百鞭啊!
整整一百鞭!
怀月本就伤重,灵脉俱碎,修为十不存一,又长年放血供养师尊,他怎么撑得下去?
他连十鞭也挨不过!
陆长青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修为不及仙尊万一。
秦四月揪心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身边的柳潇潇只能用眼神去安慰徒弟,别无他法。
闻千樾嗔怒难消,远在千里之外的本体与这具分身共感,哪怕是在闭关,双目紧紧闭合着,若有人在身侧,也能轻易察觉到仿佛一具傀儡的本体,如今看上去突然活了,是被气活的。
他犯了戒,身体遭受反噬,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血珠沿着下颚滴落在地。
颜怀月。
颜怀月……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即便自己粉身碎骨,也依旧要护着无攸仙尊,不肯讲出实情吗!
诸位长老无不动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衣青年是受师尊胁迫,却为了保护师尊的名声,才应下罪名。
可仙尊竟然如此残忍无情!
他怎么忍心对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人?
内外门的弟子们,尤其邵银花,简直不敢相信无攸仙尊竟然真的抽了下去,还抽得毫不留情。
颜怀月身侧的弟子眼看着他白衣染血,仿佛被撕碎了一般,疼得浑身颤抖,想抓住点儿什么也抓不住,身子无力往前倾倒着,跪也跪不住了,只能苦苦支撑着地面,才不至于彻底倒下去。
而台上的厉无攸似乎没有丝毫怜悯般狠狠抬手,甩下了第二鞭。
“……唔!”
第二鞭打在他放在胸前的手臂上。
瞬间抽出一道又宽又深的血痕,衣片与血肉被鞭子绞合在一起,难分彼此。
众人只见颜怀月整个人都微微蜷缩着,似乎是疼极了,又没处躲,只好下意识蜷起来,妄图保护自己一样。
他喘息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