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次体会到怒意翻涌上头的感觉,他现在就想立刻将人从地上薅起来,揉碎在怀里。
最好是找个什么东西把他嘴也堵上,堵得严严实实,看这人还敢不敢乱说话了。
厉无攸一生气就甩脸子,一言不发,他负手而立,也没有别的动作,就等着青年自己接下去,看青年还敢说出什么狂言。
颜怀月见师尊没反应,一颗心便直直往下坠。
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尊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并非平日里自带的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森寒。
“……”
他不理解。
是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难道杖刑太重,鞭刑又太轻了?
系统那边判定剧情不合理,所以师尊为难心疼,才会满脸愁郁?
那……
那怎么办?
可是鞭子抽在身上,已经很疼了。
那种撕裂般的锐痛,鞭子划开皮肉,迅速划出一道红肿、凸起的棱线,皮下血液瞬间爆开,第一鞭的痛楚还停留在身上,紧跟着就有第二鞭,第三鞭,伤口反复叠加,直到整个人鲜血淋漓,疼到麻木。
不能再重了,再重的话也不合理,旁人会说师尊不近人情。
颜怀月冥思苦想,下意识轻咬着薄唇,一时无措到眼睫颤动,耳畔的碎发都像蔫了似的,一缕一缕滑落肩头。
诸位长老见仙尊半天不回话,似乎默认了,心中自然大惊。
鞭刑在寂玄宗已经算是最上层的惩罚了,也只有惩治背信弃义,背叛宗门之人,才会动用。
要知道寂玄宗的鞭子可不是寻常鞭子可比的,那戒鞭,是有无数根细密倒刺的,莫说是抽在人身上,就是抽在墙上都能墙皮四散开裂,抽出一道道深邃的鞭痕。
仙尊他,竟然逼着小徒弟亲口求他施舍一顿鞭刑?
仙尊怎可如此……如此残忍!
更何况,颜怀月根本没犯什么错!
不少长老已是义愤填膺,若非碍于仙尊身份尊贵修为高深,而颜怀月又是自请责罚,他们也没有合适的时机与理由出面,只怕当场就要出言质问了。
有的长老还抱怨莫远山怎么还不来,他不来真的没人管的了这事儿了。
“师尊可是觉得不妥?”
颜怀月不想再提心吊胆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出来。
厉无攸垂眸看向徒弟,见他一副毫无自觉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先是因用力过度而褪成惨白,继而因气血翻涌涨得通红,最后竟紫得发暗,仿佛要沁出血来。
他在赌气,牙关紧咬,死死咬着那两个字眼:“戒鞭……很好……你甘心领罚?”
颜怀月听得满头雾水。
好消息是,师尊似乎同意了。
坏消息是,他不想,他只是没有办法,生活所迫罢了。
但为了配合师尊走完这一段,为了不他们受二次折磨,他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是,怀月自知顽劣不堪,求师尊责罚。”
此时耳边骤然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
“颜师兄!”
“怀月师弟!你何必要……”
眼看情势发展如此迅速,陆长青等人连忙出声制止。
岂料颜怀月怕对方把自己那套胡编的说辞拿出来,再让师尊社死一次,也怕生出变数打乱剧情,他赶紧打断对方:“长青师兄!这是我与师尊的事,与师兄……无关。”
“……”
陆长青死死盯着跪在地上那单薄的身影。
这时冼灵玉上前一步,拽了拽他的袖子。
陆长青慢慢回头,好像脑袋发涩一般,一顿一顿的。
冼灵玉被他这副样子吓到,稍微有些瑟缩,不过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师兄不要轻举妄动。
陆长青压怎么也抑不住怒火。
闻千樾见势不妙,咬咬牙,还是在这两个人面前暴露了本体一部分能力。
他堪堪以这具练气期的分身,压制住一个金丹期修士神识上的杂念,又吟诵经文,助青年灵台恢复清明。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哪怕要舍弃掉这个好用的身份,他也要在无攸仙尊疯魔前阻止这人。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就不必陆长青多此一举了。
颜怀月见那两人僵在原地,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悬着的一颗心反倒落了地。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心神,垂下眼帘,将那份紧张掩去,只余下一副恭顺认罚的模样,配合着师尊演戏。
厉无攸更是目空一切。
他这次是真的很生气,痛恨徒儿不爱惜自己,所以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
袖袍翻转间,凛冽的灵力骤然迸发,在半空中瞬间凝结成一条泛着森森寒气的冰蓝色长鞭,鞭身幽幽,发出令人胆寒的噼啪声。
他要做做样子演戏,顺带吓唬吓唬这人。
他知道颜怀月怕疼。
不会真的下手的。
但不抽鞭子,不代表就会轻易放过这个人,他要借机好好治治徒儿动不动就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的臭毛病。
厉无攸这时候演技忽然上线了。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底叩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径直走到台下那青年身前,仅仅几步之遥。
眼前的徒儿身影纤细单薄,仿佛随便一场风寒,就能让这人折服。但颜怀月的谦卑顺从,从来都是假象。
他顿了顿,在想接下来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的起到恐吓的作用。
徒儿知道自己不会打下去,所以大概率不怕自己,因此自己要更凶,更狠一点儿,要让他徒儿惶惶不安,不知所措,心生畏惧,才能让这人记住教训。
诶,碰巧他有一计!
厉无攸反手一挥,那冰蓝色的长鞭便如灵蛇般腾空而起。
撕裂空气,呼啸而出,却并非抽向徒儿的身躯,而是重重地砸在了颜怀月膝盖旁不过三寸远的青石地面上。
“轰!”
青石地面应声崩裂,碎石飞溅。
激起的烟尘,瞬间模糊了青年跪伏的身影。
这一鞭足以令在场所有人胆战心惊。
自然也包括徒儿。
厉无攸有些手抖,他第一次用鞭子威胁徒弟,心里十分不踏实,但嘴上还是死犟死犟的。
“既如此,不知徒儿打算自罚几鞭?”
颜怀月怔愣了老半天,才眸色黯淡地想:师尊不高兴了,在警告自己,自己惹师尊忧心了,本也该受罚的。
可他实在不想挨鞭子,如果可以选的话,那就一下都不要打好了,怪疼的,和气生财嘛。
不过……
他综合种种因素,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气。
就算师尊不计较,就算自己不想挨打,剧情也不会允许的吧。
搞不好,又得再来一次了,那不如还是一口气演到头罢,长痛不如短痛。
颜怀月斟酌着选了个自己还算能承受的数字,微微启唇道:“十……”
“轰!”
眨眼间,他话还没说完,又一鞭子顷刻而至。
吓得颜怀月差点一哆嗦跪不稳。
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师尊又补了一下。
鞭影落得更急、更险,鞭梢几乎是擦着颜怀月的身侧掠过,狠狠抽在他腿边铺散于地的衣摆之上。
“嗤啦!”
原本完整的衣摆被硬生生撕扯开,化作两片残破的白条子,无力地飘零在碎石尘土之间。
厉无攸气上心头,打定心思要徒弟主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你再说一遍!”
这句话像是从喉咙里硬剌出来的,拖拽着声带因撕裂而刮出来的几缕血丝。
“……”
颜怀月喉咙一紧,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不是十,怀月说错了,是一百鞭……怀月戴罪在身,当罚百鞭,以儆效尤。”
秦知秋实在看不下去了。
“仙尊!”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其余几位长老见状,也跟着求情:“仙尊,三思啊!”
甚至这几位长老纷纷挤眉弄地跟自己的弟子们打起了配合,暗示弟子们也求求情。
不少弟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平日里察言观色的本事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见自家师尊气得吹胡子瞪眼,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威严。
这群机灵鬼哪还敢怠慢,立刻心领神会,齐刷刷地跟着高呼起来。
“仙尊息怒!”
“请仙尊三思!”
一晃眼的功夫,台下呜呜泱泱跪倒了一片。
柳潇潇拉着秦四月也跪了下去。
秦四月一愣,想扶起师尊。
这件事与师尊本没有关系的,她跪就好了,师尊何必折了筋骨。
“潇潇!”
柳潇潇见状轻笑一声,传音道:“我是医者,既然眼前有一人沉溺苦海,我怎能无动于衷,须知多一个人则多一分力,无论成败,你我自当尽力而为,何况为师的膝盖没有那么金贵。”
最稀奇的是冼灵玉也跪下去了,而且跪得比很多人都早。
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
心想:颜怀月,我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可别让那人折腾死了,你要等着,死也要死到我手上。
“望仙尊……三思!”
而另一边的王洋从第一鞭子抽下来时,就已经给魂儿吓飞了,他可没有这些傻子的意气。
美人再美也不是他的,就算是他的,也只是个美人罢了。
他凭什么要搭上自己去求情呢。
钱明远远瞅着一个穿着外门弟子衣服的陌生人,趁着场上局势动荡,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呸!”
真给外门弟子丢脸!别让他知道这人是谁,不然他定要套这人麻袋,一天揍上八遍。
他虽然没跪下去,但也好歹是忍住了,没临阵脱逃,甚至还混在人堆儿里跟着喊了几声,好歹混了点贡献。
哪像这混蛋!
风暴中心的师徒二人见此情形心中动容,都不禁生出几分欣慰。
同门弟子如此,宗门长老如此,何愁一个宗门不蒸蒸日上呢。
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他们之间的事儿。
厉无攸抬眼缓缓扫视一周,淡淡开口:“既然都喜欢跪着,便不要再起来了。”
他嫌麻烦,一次性给所有人下了定身咒,包括十三位长老。
定身咒之下,众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眼球能勉强动一动,气能勉强出一出。
四长老裴半烟一直默不作声,静静围观来着,他知道无攸仙尊,厉无攸是尊主点名要重点调查之人,尊主说自己的重要之物很可能在仙尊身上。
就算尊主不说,他也没办法无视这瀛洲第一人。
他被魔尊派来卧底十年。
一直都是条咸鱼。
他从不搞事,安分守己,加之身份又无懈可击,因此就连莫远山都不曾发现。
他这次来练剑场,是单纯凑热闹来了,谁知道事情的发展会变得如此魔幻。
他默默打量了仙尊的小弟子,心想:蓝颜祸水,蓝颜薄命!
颜怀月心性不错,若不是被无攸仙尊牵制,说不定早就化龙飞天了,造化弄人,当真造化弄人!
他为了自己心底那一份对美色的欣赏,自然也会竭尽全力。
他正跟着跪着呢,忽然觉得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出口,嗓子仿佛也被人缝上了。
他暗暗对比了一下,从神识强度来看,自己和无攸仙尊,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这么简单。
恐怕尊主亲自来了,也完全不是这人对手,就算最后查出来东西确实在无攸仙尊手上,尊主也强抢不过。
他若真来了,估计不仅取不回那东西,反而又搭一个。
他转了转眼珠,把脑子里的东西全甩出去,跟刚才有点区别,这次是大大方方观察起那两个人。
只见颜怀月身子猛地抖了抖。
第三鞭,擦着他的大腿抽过,越来越往里,越来越靠近身体,而且越发不留情面。
这鞭子被厉无攸刻意操控着力道,凌厉的鞭风拂过,迅速割开颜怀月腿上的衣物,差一点儿就抽到皮肉。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吓唬,而是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
师尊似乎决意逼自己。
可他逼自己干什么呢?
难道是想让自己承认错误吗?
颜怀月疑惑不解,他犯什么错了?他不是正在好好的配合师尊演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