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月眉头紧锁,指尖微颤,心中满是不忍和愤怒。
“原来你的灵脉是被他搅碎了,他竟然还妄想对你做那种事?呸!”
天极魔君这畜牲,死得该!
师兄这般温柔之人,竟因这所谓的天弱之体,炉鼎之体遭人觊觎,被那魔头恩将仇报,哪怕拜入师门也难以自保,被自己的师尊亲手弄得遍体鳞伤,还要隐忍不言。
若非他们撞破,他是否打算永远掩藏真相?
她气极,但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魔气入体必留痕迹,她屡次诊脉却未见分毫,莫非师兄又在说谎,又想替无攸仙尊开脱?
“你身上怎么没有魔气?魔气入体,理应有所残留才对。”
颜怀月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讲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是师尊把我体内的魔气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他,我早就死过无数次了。”
他微微低头,长发如墨般垂落,遮住了侧边脸颊,只留下修长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羽睫。
秦四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如今看来,无攸仙尊并非他们之前臆测的那样,而是另有隐情。
可就算是另有隐情……
师兄身上的伤,终究还是他亲手做的,就算后来发生过什么事,就算他被什么什么恶念恶业影响了,那也不能作为伤害青年的借口啊!
秦四月纠结不已。
闻千樾眼帘低垂,面上古井无波,可手中不断做着碾动佛珠的动作,脑海里也一页一页翻动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经书。
他知道无攸仙尊身有难处。
但眼前之人更是无依无靠,如天地间一粒微尘,连痛苦、求救与挣扎,都无声地跌落尘埃,卑微至极,无人知晓,无人倾诉。
闻千樾抬眼看去,青年到现在为止,也没吐露半句对那人的怨怼,反而言语之间尽是在为对方开脱。
“师尊对我很好,他为我传道授业解惑,无不用心。他会带着我御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也会带着我偷偷下山就为了买一块儿他不会做的甜糕哄我开心。”
颜怀月话锋一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有些游离。
“但师尊有时候很奇怪,他会莫名发呆,好像是在神游一样,后来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
他闭了闭眼,长睫轻颤,再睁开时,眸中已染上几分惊惧。
“我上山不到一年,亲眼见到师尊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自言自语,甚至大怒,挥剑削掉了成片成片的竹子。”
“还有一次……”
他声音发涩,指尖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深夜,我从梦中惊醒,发现他站在我床前,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就那样坐到我床头,看了我一整晚。”
“师尊变了,变得很可怕,他会无缘无故发怒,会对着来侍奉的小童子目露凶光,我害怕,无所适从,我想找人求救!师尊原本不是这样子的!”
“于是趁着师尊闭关的时候,我去找了掌门师伯,这才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闻千樾聚精会神听着,默默将青年扶到床上,让这人靠到床头墙壁,免得站久了,青年本就虚弱的身子再受不住。
秦四月也跟着凑近,随手拉了两个椅子过去。
颜怀月顺从的坐到床边,缓了口气,才继续说:“原来师尊镇守无间百年,并非没有代价。”
“无间里盛放着整个瀛洲,仙界,乃至三十三天外,众生造下的所有恶业,恶业催生出无数怨鬼,怨鬼会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恶念,周而复始。”
颜怀月是真心觉得无间比地狱更恐怖。
他坠入无间之前,是师尊在替天道、替世间,替世人清扫这些污秽。
杀生者挥刀,溅出的血是恶业。被杀者临死前的诅咒也是恶业。
偷盗者伸手,贪婪的妄念是恶业。被偷者恶语相向,那嗔怒也是恶业。
淫邪者,造欲之恶业。
绮语者,造心之恶业。
人心无尽,恶业不绝。
这些恶业,全部被天道倾倒进无间之中。
恶业越积越多,直到凝聚出形体,演变为怨魂,不断在无间重复着被杀者生前,杀人者身后之事,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只是秉持着最纯粹、最原始的恶意,游荡在无间。
它们会本能地去追逐有心之物,去追逐能够承载自身的宿体,直到将宿体转化为适合存放自身的容器,将“心”培养成恶业的温床。
所以,才需要有人堵住无间与这个世界的通道,阻止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恶业流窜侵袭世间。
“一百多年啊,师尊坚守无间。积年累月的恶念无时无刻不在侵袭影响他的神智,何止是他,哪怕是神仙来了,又如何抵挡?”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刚入门时,师尊就已经被影响得很深很深了。”
颜怀月没有说谎。
那时的师尊心神动荡,正处于崩溃的边缘,那双托举世间的手,因承载了太久的污秽而止不住地颤抖。
还好他有资格,也有机会,替师尊分担一些。
就在不久之前,他背着师尊,与天道做了个交易,一次性“清除”了无间内积攒了千千万万年的恶业,才终于让师尊从中解脱。
虽然付出了些代价,但他不后悔。
世间本就没有白来的美事,他不奢望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换来心中所愿。
目前来看,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颜怀月缓缓抬手,轻轻抚摸过隐藏在衣衫之下的业火印记。
还好业火在自己身上,若被业火灼烧神魂的人是师尊,那自己不得心疼死。
闻千樾默念佛号,平复如波涛般起起伏伏的心绪。
这世间对无攸仙尊亏欠太多,是他错了,不该妄自揣度对方,哪怕这人的的确确对颜怀月犯下过错,也不该被他问责。
作为被无攸仙尊庇佑之人,他没有这个资格。
秦四月也默默低下头,心中隐隐有些愧疚。
颜怀月见他二人面露愧色,心中了然,他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担心,既然是师尊自己做下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与旁人无关,何必多想。”
“何况师尊还有我,我的身体可以修补神识,修复神魂。”
颜怀月似乎有些羞涩,身子往里躲了躲。
闻千樾眉头一紧。
“莫非你要用自己的身体……不可!”
他觉得依这人的性子,怕是要将自己当成“补药”,喂无攸仙尊喝下去。
可青年不过二十,他还有自己的人生,还有绚烂多彩的未来,怎可牺牲至此?
颜怀月神色一僵,像被戳中了心事一样,强颜欢笑道:“我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掌门师伯说我的血同样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作用,哪怕药效差点儿……”
他强忍下苦涩,坚持着说下去:“我为师尊修补神识,滞留在师尊体内的恶念会本能的对我产生抗拒,厌恶,甚至是恨。所以他神志不清时才会被恶念驱使着千方百计折磨我。”
闻千樾见青年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水润的眸子此刻敛着收着,羽睫颤抖,语气也十分不平稳的样子,便伸手抚上青年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顺着。
秦四月也坐近一点。
两个人把颜怀月挤成了馅饼。
“可怜”的颜怀月这次是真的想哭了,是被两位好心人给夹哭的。
秦四月小声道:“颜师兄,仙尊若是神志不清,定然会对你再下重手的,你不该继续留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闻千樾赞同地点点头:“尤其你还是……”
他喉咙噎了噎。
“是那种容易受到伤害的体质。”
颜怀月苦笑着摇头:“但或许师尊尚有一丝清明吧,师尊无论怎么恨我,都不愿杀我,至少这一点,我是安全的。”
秦四月愣愣道:“可你还是被他伤了,你傻不傻啊,你就不怕万一有一天,他完全失去自我,将你杀了……就算不杀你,要是还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他早晚有一天会把你弄伤弄残,甚至直接将你玷污……你为何,不先远离他,等他清醒一点儿再……”
颜怀月摇摇头,眼睫微垂。
耳中满是那两个暧昧的字眼。
他心想:不会的,就算自己真的是那种体质,师尊这么纯情的人,留在他身边最安全了。
师尊他老人家一把硬骨头,才不会舍下面子,对自己的徒弟动手动脚的。而且师尊他很明显是把自己当儿子了吧。那做为犬子的他,有何可怕?
当然这些话,此刻是不方便讲的。
他只好讲些符合气氛的。
“师尊并不是一直神志不清的,他因为恶念侵蚀已经十分痛苦了,他知道自己亲手伤了我时,差点提剑自刎,是我以死相逼,逼着他活下去。”
“师尊清醒时,一直抱着我,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他控制不住自己,如果可以,他愿意为我去死。他想让我把他对我做的事一一还回去。他将剑送到我手中,对准自己的心脉,叫我刺下去。”
秦四月心神不宁,她同情于无攸仙尊的一番遭遇,百年镇守无间,竟落得如此下场。
又怜悯颜师兄纯善至此,宁愿自己被伤害,也要留在那人身边,默默舔伤。
偏偏仙尊此人,恨无可恨,憎无可憎,怨无可怨。
她琢磨纠结到最后也只剩一句造化弄人。
颜怀月见气氛还不错,便继续诱导下去。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是师尊将我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我怎能忘恩负义,在他精神崩溃的时候弃他而去?”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我不怕受伤,但我怕师尊受到伤害。”
颜怀月装模作样地抬袖遮了遮脸,从侧面看,像是在默默擦眼泪一样。
“师尊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变成这副样子,如果没有他,被恶业侵占神魂的人就会变成你、我、乃至这世间芸芸众生。”
“他太痛苦了,我想为他做点什么。”青年似是不忍再说下去,却还是假装坚强咬着牙说了下去,“我是天弱之体,血液,神魂皆可入药,就连我的身体……本就是上好的补药。”
颜怀月言辞恳切,姿态端正,神情真挚,语气隐隐透露几分祈求:“这件事……是怀月心甘情愿,为了师尊的声誉和安危着想,还请二位,不要外传。”
闻千樾沉默着点头。
他自然不会说什么了。
哪怕不久之前,自己曾想过将无攸仙尊所做之事公之于众,如今也不会了。
秦四月也不是没心没肺,泯灭人性之人,便也跟着点头。
心道:果真世事难测。
她握着手中的弟子令牌,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用灵力抹去了那段留影。
“我们可以不揭发,但你不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了。”
闻千樾抬眸道:“秦师姐说的对,你做的已经足够了。仙尊既是为世人变成这样。那自然该由我们想办法救他。”
颜怀月听着檀尊者十分老成的语气觉得有趣,不由暗笑,但脸上还是要演下去,不然代入感不够,这两个人不会信的。
“恐怕怀月要辜负二位的好意了,怀月不能离开师尊。天弱之体的血的确可以疗愈神魂,但这血是带壳的罂粟。”
颜怀月话题一转,徐徐解释道:“师尊已经成瘾了,他离不开我,一旦血液供应不上,师尊的神智会瞬间崩溃瓦解。如今师尊只对我有些……恶意,可如果离开了我,他的恶意会无限放大,甚至牵连到无辜之人。”
“师尊已是渡劫后期,若神智尽失,试问这天下有谁能抵挡?”
秦四月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闻千樾愁眉更深,束手无策。
颜怀月轻轻巧巧地把后路堵死:“师尊与道尊是旧识,他也曾求助过道尊,然而……无间的恶业,就连道尊也无能为力。似乎茫茫瀛洲,唯有天弱之体的血肉身躯,能为师尊修复神魂。”
他心中暗想着,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师尊,自己费尽口舌,终于找到了一个既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过剧情,还不会被这几个人揭发的借口了。
坏消息是,师尊好像在某些方面,名誉受损更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