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稍微有点内疚,但转念一想,这样解释是利大于弊的,既可以合理解释师尊为何要“虐待”自己,又可以堵住知情之人的嘴巴,还可以将师尊百年来承受的痛苦合理地讲述出去。
剩下要做的就是为他新创作的剧本打打补丁了。
“此事掌门师伯也知情,他同情我的遭遇,便教会了我这个法子,用幻术稍作遮掩,蒙住师尊的眼睛,让他误以为某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比如这桶‘沸水’……这样做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我受到的伤害。”
秦四月疑惑道:“那这幻术……瞒得过他吗?仙尊可是瀛洲第一人……”
然而还没等颜怀月出言解释,闻千樾便先一步开口:“瞒得过,幻术十分高深,我自幼遍览家中典籍,也从未见古书中对这术法有过任何描述,想必此术是掌门真人首创,或是某些失落的上古秘法罢。”
有一句话闻千樾说对了,是首创,但不是掌门师伯,而是他。
他这个道尊毕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自然得有与之相符的实力底蕴才行。要论道法造诣,瀛洲之内,包括师尊,目前尚无人可及他。
颜怀月微笑着补充一句:“至少师尊目前还未发现。但我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我修为太低,不能完全将幻术施展出来。”
秦四月信了几分。
她知道岳师弟是世家出身,家族底蕴丰厚,哪怕师弟刚入门不久,凭借渊博的家学,见识上大概也比她多很多很多,岳师弟能有法子看穿这么高深的幻术也不奇怪,说不定人家家里给了什么法宝呢。
“所以你才说自己是在演戏?”
颜怀月有些羞赧地点点头。
闻千樾沉默许久才终于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道:“陆师兄已经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我们,仙尊威胁于你,定下十日之期,若十日后,他仍然神志不清,强行将你拘禁,你待如何?”
秦四月也忽然想起了这一茬儿,附和道:“是啊,美……颜师兄,你又不能逃得远远的,又不能离他太近,这可如何是好?”
颜怀月淡然道:“从表面看,此事的确无解,但掌门师伯早就替我们找了道尊,他不忍心自己的师弟受此折磨,了无生趣。”
“哦?不愧是掌门!不愧是道尊!还得是他俩!师兄你说说,该怎么办?”
秦四月心中大喜,眉开眼笑地凑到美人师兄面前,想在他眼底多占一块儿地方。
她心思没有之前那般沉重了,仔细琢磨后,觉得既然已经有了办法,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套问出来。
闻千樾眼中闪过一线曙光。
颜怀月若有所思地眨眨眼,轻声说:“既然师尊需要我的血肉,那我目前便无法离开,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早晚有一天,我的身体承受不住。掌门师伯说,这不是救人,是换命,他直言不讳,向道尊求一个解救之法。”
“后来道尊来访,带来了息壤和弱水,他告诉我们可以制作一具化身,用我的血肉去滋养,等化身制成,便是后天形成的‘天弱之体’,可以用这化身代替我供养师尊。”
秦四月一听见道尊两个字,腰杆儿瞬间绷得笔直,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前倾,整个心跟着扑通扑通的,像刚耗空了所有灵力又猛灌了一大瓶补药的那种,眼珠子快翻出火星了。
后又听美人师兄说了息壤和弱水。
弱水她不知道,没听说过。
但道尊斩巴蛇、取息壤的故事她可是耳熟能详。
正好最近潇潇师父说要带队去秘境,她从师父那里打听到了小道消息,此处秘境大有来头,很可能是不周山的碎片坠落到瀛洲才幻化而成的。
不周山在仙界。
但其周围的峰峦在瀛洲,是连接着人间与仙界的通道。
典籍中记载,有山而不合,是为不周。
水神共工夺位失败后怒撞此山,致使仙山倾折,天柱崩断,从此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后来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斩断四只鳌足重塑天地四极,令天地重归其位,世间灾祸方休。
可惜残缺的山依旧残缺,故而得名不周。
不周山,是传说中道尊曾游历过的仙山。
秦四月记得道尊在不周取了一捧息壤,却在中途被伪装成山峦的巴蛇袭击,道尊默然挥出三剑,一断其尾,二穿七寸,三削其首,剑气化形,无意中连带着削去了不周一角,这“一角”至今不知所踪。
具体的情形无从得知。
这些传说似乎还是去过这秘境的人从中看见了什么,或者那秘境中有追溯时空的功能,才让人有幸将这奇谭带回世间。
当然关于巴蛇的故事还有别的版本,只不过此巴蛇非彼巴蛇,巴蛇严格来讲是个族群。
不周的巴蛇黑身青首,遮天蔽日,蛇身足可环绕群山,是所有版本里,被描述得最庞大壮观的一个。
更多的她就不知道了,故事里没写。
如今秦四月从身边人口中再次听说了道尊的故事,有种传说被证实了的快感,颇与有荣焉。
她回过神来,心想,原来道尊取息壤是为了这件事。
息壤这东西,就算是放在上古时代,那也是神物,更何况是如今,神话远去了,太仪天宫仅在传说中见了,道尊能取得一捧息壤,简直就像再造神话一样。
若真有息壤……这生生不息之土……
用来做一具化身定是够了。
何况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弱水?
秦四月在脑海中仔细翻找有关弱水的传说,很遗憾,真的从头到尾都没听过。
她有些不服输,关于道尊,竟然还有自己没搜集到的传说?看来还有得挖!
闻千樾敏锐从青年字里行间发觉了不对的地方,他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是不是制作化身尚有难处?”
秦四月闻言也反过劲来,疑惑地看过去。
颜怀月眼波流转间,顺势诉出了自己的目的:“是。道尊手中目前只有两个制作化身所需要的神物,还差一些。”
“凭空捏造一具生人实属不易,所需要用到的材料自然也都是非凡之物,哪能轻易寻得……”
他要为师尊做一具化身。
除了息壤、弱水、荒骨外,还需若木的生机,即青叶赤华。
以及另外两样,目前不知其名,不知所踪。
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只知道这东西大概是什么能力,能起到什么作用。
颜怀月原本计划着,等南禇事毕,他要去昆仑地界,昆山西极,找那棵传说中的活树。
昆仑虽是仙山,却不在仙界,更不在瀛洲,这山游离于三十三天之中,难找得很。
眼前的檀尊者毕竟活了一百多年了,所修的佛法又与他们这种道法不太一样,不知佛经中是否对昆仑的具体位置有所描述,颜怀月想听听这人是否知道点什么。
他停顿半刻,看似若有所思。
闻千樾心中了然,青年知道神物难寻,即便是与他们两个“小弟子”讲出来,也无济于事。
若他真是刚入门的新弟子,那的确是起不到一点作用,但他不是。
“颜师兄,若有所需,师弟义不容辞。”
颜怀月微微一愣,浅笑道:“多谢师弟。”
就等檀尊者这一句话了。
秦四月跟着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能耐,连道尊那等人物都无缘寻得的神物,她怎么会知道。
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自己可是堂堂金丹期修士,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赶得上她,就连那飞升的灵德仙君,根骨也差到止步练气,若非得遇伯乐,恐怕也只能老骥伏枥了,赶不上她。
她多少是个天赋异禀的金丹,多少也能……算一片心意嘛。
颜怀月在两个人眼巴巴的神色中淡淡道来:“道尊说他需要神树若木上最富生机的枝杈,也被称为青叶赤华。他需要将那上面的生机注入化身中。”
秦四月赞叹道:“我知道!画龙点睛!”
闻千樾乍一听闻那人要寻若木,心中顿时涌现出几分敬佩。
颜怀月继续诱导:“道尊只是说了若木的事儿,便匆匆离去,我猜他去寻神木了,可他去究竟去往何处,又何时归来,我都不得而知……我怕前路迢迢,遥遥无期,这该如何是好?若我坚持不住,又该去何处寻他?”
闻千樾听青年语气急促,便出言安抚道:“……他去了昆仑,虽归期未定,但想必以道尊的本事,不会太久。”
“昆仑?”
颜怀月疑惑道。
秦四月也很好奇。
她听过这个名字,这是座山,话本子里总写,什么什么仙门大派,驻扎在昆仑山上,方八百里,高万仞,云遮雾绕,听起来仙气飘飘的样子,但瀛洲根本没有叫昆仑的山。
闻千樾好心地为青年解释两句。
他不怕对青年透露过多会造成什么后果,青年只是筑基,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他没有这个能力,所以,讲出来满足一下这两个人的好奇心也好,不碍事。
他的确知道昆仑,昆仑在三十三天中,而三十三天的说法,最早起源于佛经。
不过后来佛道互通,三十三天也不再只是原本意义上欲界六天中的第二天了,而是渐渐转变为囊括了森罗万象的真正的三十三重天。
“我出身世家,自幼好读书,隐约记得家中有本书对若木有所记载。”
闻千樾眉目温和,轻声讲着:“若木生于日落之处,在昆仑极西之地。而昆仑,在无色界渊通元洞天之中,若木在此界,位于黑水与青水之间,不在瀛洲之内。道尊要去的地方很远。”
颜怀月得偿所愿,眸中灿若繁星。
闻千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前人柔顺有光泽的发顶,轻声说:“抱歉,我说了很多不明所以的话,你修行时间尚浅,不听也罢。”
秦四月好笑道:“岳师弟……别忘了你才入门一个月。”
“……”
……是,他是忘了。
“岳师弟真可爱。”
秦四月调侃道。
好在她以为这人是故作老成,便没有多想。
颜怀月也不愿为难于他,便没有多言。
三人就这么轻而易举把这茬儿揭了过去。
时间不早了,折腾来折腾去,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此刻艳阳压窗。
颜怀月不想耽搁更久。
“道尊去寻神木了,临走前还曾叮嘱过:既然你不愿离开他,便要善用幻术,保护好自己。”
秦四月听他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
闻千樾无可奈何,青年执意用自己去换那人安稳几分,他没有资格劝,也劝不动。
颜怀月抬眸,目光中满是坚定。
“我说过我只是在演戏,师尊蒙难,怀月绝不独善其身。”
“道尊归来前,我只能硬撑,拖一日算一日,此事掌门师伯也无可奈何,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也是我能给出的,最真心的解释。”
闻千樾见青年身似残灯殆尽,心如枯木逢春,不由十分触动。
“若你是……”
他想说,若你是我门下弟子,我定会善待于你,陪你看遍世间花红柳绿,给你一颗完整无瑕的上善人心。
颜怀月不喜欢气氛太沉重,微微侧过身,更面对他一些,挑眉轻笑道:“嗯?我是什么?”
闻千樾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晃晃的笑眼中,呼吸变得摇摇晃晃的,心脏也跟着跌跌撞撞了。
“你……”
你是经卷里滚烫的隽语。
你是苦海普渡的慈航,市井提篮的观音。
浮沉于苦海,但见水中之月,辗转于人世,得见镜中之花,如是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他又着相了。
闻千樾默念佛号,一声接一声,直到填满心间。
可心间……谁知是否欲壑难填。
颜怀月默默想:檀尊者,又走神了。
他见故事编得差不多了,便一句话将二人的思绪拉回最初。
“我是苦命人啊,只好苦中作乐。十日后不论结果如何,怀月心甘情愿,绝无怨言,要走要留,都随他吧。”
“颜师兄……”
“颜怀月!”
“岳师弟怎么不称呼师兄了,可是还有话劝诫?”
颜怀月调侃两句。
闻千樾目光深沉道:“好,我不阻止你,但师弟修为不够,定力不足,还做不到无动于衷,只好委屈师兄了。”
秦四月听着这话怎么有点儿变味儿?
颜怀月也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他试探道:“什么委屈……你可是师弟,才入门,才练气,你凭什么让我委屈?”
檀尊者不会想敲他闷棍吧?
软的不行,来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