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师弟,你先放手。”
颜怀月被他攥到了手臂上勒痕与绑痕之间那块儿还算完好的肌肤。
檀尊者现在捏两下不要紧,如果一直这么攥下去,这片最后的清净地估计也要失守了。
他的皮肤本来就敏感,从小就这样,触碰稍重便要留下印子,现在都渡劫了,这毛病还这样,肯定是那破书胡添的设定,净是给自己添些毫无必要的易碎感。
而且若自己身上尽是被别人给按出来的印子,怎么想都十分诡异吧,还是赶紧劝檀尊者收手为好,再这么下去,不仅是肌肤,连带着那层精心维持的伪装都要崩裂了。
闻千樾却置若罔闻,指腹下的触感细腻,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沁出血珠。
青年的性子他早已摸透,柔软善良,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为难他人,骨子里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慈悲。
无论别人如何对他,他总能温和相待,好欺负得很。眼下亦然,即便被他无礼对待,青年仍默默忍耐,毫无怨怼。
可他既已决心探明真相,便不会就这么算了,左右今日已无礼在先,便索性无礼到底。
他不再掩饰眼底的逼迫之意,手上暗自加重了几分,试图截断青年所有退路。
“你还有何话可说?”
颜怀月眉心微微蹙着,深深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的。”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秦四月在这紧绷的瞬间寻一丝空隙。
她动作麻利地探入储物袋,窸窣声过后,一盒药膏被从中取出。
指尖触及瓶身时,她忆起刚才用灵力为这人治伤时的那种无力感。
美人师兄手臂上的伤痕仿佛一潭死水,无论她如何用灵力试探,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无奈之下,她只能寄望于手中这盒药膏能起到效果。
她嘴角撇着,露出一丝苦笑:“颜师兄,这是疗伤的药膏,你看是我帮你涂还是岳师弟帮你涂?”
为什么不能自己涂呢?
颜怀月摇摇头:“不必麻烦了,我体质特殊,这些药对我没用。身上都是小伤,多休养几天自然而然就好了。”
他试着抽了抽胳膊,意外发觉檀尊者化身的力气竟比自己还小,他赶紧抽走手臂,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几下,对方却突然又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闻千樾见这人对自己的伤势毫不上心,胸腔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堵得他实在难受。
“秦师姐,把药给我吧。”
他语气生硬,伸手接过秦四月递来的药膏,晦暗不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颜怀月身上,竟凭空生出几分寺庙里高僧训诫犯错弟子时的威严与肃穆,让人不敢直视。
他略带惩戒性地伸手一扯,将正悄悄往后躲的青年狠狠拽了回来。
“岳文谦”正值十七八九,手掌温热有力,哪怕力气比他小,一股寸劲之下,颜怀月也猝不及防,差点一个趔趄摔到人家怀里。还好他反应快,堪堪定在檀尊者半步之外,不然就真的冒犯到人家了。
眼看一向好脾气的檀尊者此刻眉头紧锁,认命地为自己涂抹药膏,颜怀月不安地眨了眨眼。
那药膏触感冰凉细腻,是很舒服,但涂个一两遍就好的事情,在檀尊者那里,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太想让他恢复,竟在同一处伤口上反反复复地按压摩擦,涂了一遍又一遍,厚厚地堆起一层,涂到皮肤都吸收不了了。
颜怀月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地浅笑道谢:“那就多谢四月师妹和岳师弟了。”
他耐心等着檀尊者把这口气撒出去,才缓缓开口:“……事已至此……看来再瞒也无用了。”
颜怀月微垂着眼帘,长睫扯过一片暗影,眸光仿佛被一念峰穹顶的云给遮了起来,黯淡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薄暮。
“师尊他……是被无间的恶业侵袭,神魂受损,神智被日复一日地消磨。他性情大变,有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才会……才会做出这等事来。”
系统从初见那次,为他解释设定的时候就跟他强调过,绝不能暴露世界真相,否则变量太多,世界偏差值只会更糟。
眼前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即便是歪理,也要掺着真话讲,姿态必须从容自然,才能让人放下警惕,真相往往不符合逻辑,却要精准符合人心,解释需得声情并茂,才能惹人共情。
他不想师尊背负太多骂名,便从诸多理由里挑了个既不暴露系统,又容易让人接受、还能弱化师尊“恶行”的借口。
“最开始我也不懂师尊怎么了,无间是什么,恶业又是什么。”颜怀月神色凄然,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无奈与感慨交织,“两年前的事……我本不欲再提。”
闻千樾听他言语凄苦,心里咯噔一下,后悔揭了对方的伤疤。可他明白,唯有继续听下去,才能从中找到真相,才能找到护住眼前人法子。
“我是被师尊从小河里救回来的。”
他神色黯淡,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日子。
“当时师尊外出办事,回宗途中,恰巧撞见我被天极魔君扔进河里折磨,已是半死不活。我那时意识混沌,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后来是师尊告诉我……他杀了天极魔君,将我救起,眼见我无依无靠,实在可怜,便带我回了宗门。”
秦四月心生怜悯,却也感到困惑:“颜师兄,那时你只是凡人,怎会招惹那魔君?”
她话音刚落,就见美人师兄身形微晃,似乎有些站不稳。
她暗暗懊悔,是自己多嘴了,徒惹师兄伤心。
颜怀月忽然开始浑身颤抖,起初是细微的轻颤,随即幅度越来越大,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穿透骨髓。
闻千樾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看青年颤抖得几乎站不住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单手扶住对方的手臂,身体本能地微微侧转,另一只手顺势揽住那瘦弱的肩头,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帮他稳住心神。
过于亲密的姿势让他耳根微热,仿佛是他将那人一整个圈禁在了自己怀中似的,他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但此刻如何收手?怀里的人像风中的落叶,若收手,这人怕是会直接软倒在地上。
闻千樾安慰自己,强行压下心头杂念。
算了,修者不拘小节,何必自寻烦恼,须知色即是空罢了。
秦四月目光如炬,瞬间捕捉到岳师弟耳根的可疑红晕,见机争抢道:“岳师弟,若是不方便,不如让师姐来吧。”
她想占便宜想很久了。
可惜岳师弟不愿放手。
“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怎好劳烦师姐。”
闻千樾想也不想就出口拒绝。
颜怀月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种尴尬的氛围,于是适时开口:“多谢师弟扶我,师兄没事了。”
他勉强扬起一丝微笑,微微侧过身子,虽然动作幅度不大,正好够躲开对方。
闻千樾沉默着,揽在青年肩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似是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放手。
颜怀月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后,才莫名松了口气。心想,檀尊者怎么也和师尊一样,黏人。
难道是年纪大了,越发渴望亲情,把他当儿子疼了?
合理,这么一想简直合理极了!
那这样的话就不奇怪了。
他回想起檀尊者和师尊的眼神,心想,两位百岁老人眼中满满都是父爱。
颜怀月不欲多事,便将话题强行扶正,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颤抖:“并非是我招惹了天极魔君,而是那魔头……他受伤晕倒在小溪旁,而我外出采药时碰巧救了他。”
“这……”秦四月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魔头终究是魔头,颜师兄你一片赤诚救人,反倒被反咬一口……”
闻千樾的目光在青年苍白的脸上停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青年似乎话音未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瞒着。
果然不过片刻,颜怀月像是认命般,强颜欢笑,语气中充斥着无尽的懊悔:“是我用自己的血救了他。那魔头一醒来就发现了我的体质。”
“……”
闻千樾眉头深锁,联想到青年身上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却形影不离的清香,他猜到一种让他感到后怕却又解释得通一切的可能。
“难道你是……”秦四月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嗯。”
颜怀月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羞耻与悲凉,“我是天弱之体……是……鼎炉体质。”
“颜师兄……我不是故意……”
秦四月嘴唇哆嗦,心中暗自悲痛,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喉咙却仿佛被烫伤了一样。
颜怀月摇摇头,轻声道:“嗯,我知道,不怪你。”
闻千樾看着颜怀月,目光复杂难辨。
怪不得,怪不得,颜怀月受伤的时候总能闻见清香,原来是自血液中散发出的,诱人堕落、引人垂涎的原罪。
闻千樾握了握拳,指尖冰凉,心中不知是怜悯悲叹多一些,还是震惊多一些。
天弱之体,也就是瀛洲广为流传的鼎炉体质。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血液是起死回生的灵药、骨骼是淬炼灵根的至宝、整个身体是提高他人修为境界的圣物。
偏偏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自己,灵脉稀薄,灵根品相低劣,莫说难以修行成仙,就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筑基都难。
所以这种体质被世人称为“鼎炉”,其存在仿佛只是为了成全他人的野心与欲望。
难怪天极魔君会恩将仇报。
“关于我体质的事……还请二位……不要外传。”
颜怀月恳求道。
秦四月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一定!”
她收拾收拾烦乱悲痛的心绪,安慰道:“颜师兄放心。不管你是什么体质,你都是你,你就是颜师兄,颜师兄千万不要为了这事儿忧心!”
闻千樾也跟着点点头。
颜怀月语气可怜兮兮的:“嗯,怀月明白,怀月只是有些害怕,毕竟我这筑基期的修为都是师尊寻来丹药为我提上来的,若被别人得知此事,怀月一无可取,一无所长……如何反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他血液中的确含有清香,不过跟什么天弱之体没有关系,甚至八竿子打不着。
香是因为血液中蕴含天地灵气和自然道法,能闻到什么味道因人而异。
凡是被天地灵气眷顾之人,凡是心思纯正心无杂念之人,凡是良心未泯回头是岸之人,细细嗅来,都能感受到香气。
若心中有佛,有道,有太仪天宫,有灵山宝刹,便可闻见檀香,莲花香。
若心中有山川明月,有四时流转,有自然万物,便可闻空山新雨香,依稀晨露香。
若是心中有人间百态,有炊烟袅袅,便可闻见梨香,果香,清甜香。
他也不是什么天弱之体。
这体质不过是他第一眼就相中的绝佳伪装,设定简直好用到了极点,能精准地将“颜怀月”与“晏怀真”这两个身份的无法磨灭的共同点彻底割裂,让旁人自主将二者区分开。
反正他重塑得来的身躯与神魂,除了灵根灵脉和修行天赋外,在许多表象上都与天弱之体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的血肉身躯集天地之灵秀,同样可以作为补药,甚至效果更好,能直接给人补上天。
既如此,他正好顺水推舟,借现成的名头来用用,权当个幌子,让这层迷雾将真正的“晏怀真”掩藏得更深。
“那……那无攸仙尊他,是不是也觊觎天弱之体,才……”
按照美人师兄描述的来看,无攸仙尊应该是个好人,至少故事开头,是个好人。秦四月也不愿意相信,但人心毕竟可畏。
“师尊从未因为我的体质,对我轻视过半分。”
颜怀月又悲又叹道:“师尊救了我,收我为徒。我刚上山时,全然没能走出天极魔君的阴影……每每午夜梦回,梦里全是那魔头试图……试图凌辱于我,我抵死不从,他又将魔气注入我的身体,魔气搅碎了我浑身的经脉。梦里,他真将我制成了活傀儡……我实在害怕……”